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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仲文問:“你上回好像說,他是禹城人吧?”
趙雲磊想了想:“啊,對,他和你們一樣,是從禹城來的,你們曾經認識嗎?”
“不認識。”
蕭仲文目光定在王擎宇生人勿近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什麼。
共浴
徐家營,起初不過是九河城的村民不堪朝廷重賦,一邊又為普魯人大舉進犯所擾,而自發糾集的一群遊兵散將。邊關動亂,各路能人也常出冇於此,徐家營主將徐靖領兵有方,又以寬仁待下,所轄徐家營的勢力得以迅速擴張,待朝廷兵的軍頭有所察覺,抽調出兵力下令清剿時,已然無法製衡徐家營的勢力了。
徐家營裡,不乏被貶斥邊境的文官、戴罪在身的將士、半路出逃的朝廷要犯、犯下血案被重金懸賞的江湖浪人,三教九流,聚於一堂,他們對外抵抗普魯的進犯,對內反抗朝廷的繁刑重賦,在九河城內漸成一股與城兵兩兩相對的奇妙勢力。
餘穆堯與蕭仲文初來此地,身上還懸掛著江湖的通緝令,蕭仲文與徐靖是舊識,他掏出骨印才得以與徐靖相見,否則初入九河城時,便已被營裡的人原路押回,要拿他倆的人頭去賺一筆不匪的賞金。
徐家營裡的人非是善茬,多為畏強欺弱之輩,便是餘穆堯得了徐靖青眼,徐將軍親自授他以槍術,餘蕭二人仍被四周多雙眼睛牢牢盯著。
餘穆堯打小家境就好,經曆也太過乾淨,初入兵營時吃了不少虧,周圍的兵痞總拿他純良的心性欺他,他紅了許多次眼睛,後來才發覺掉眼淚珠子是護不住自己和蕭先生的。
再後來,他出了幾次任務,打服了向他挑釁的兵痞子,一杆銀槍舞得虎虎生風,好歹把那些個妒羨的不懷好意的眼神壓下去一些。
他這時,每每期期盼盼轉頭看向蕭仲文,想討他一些讚許,蕭仲文很少依他,他武學天賦奇高,少年氣盛,不懂藏拙,並不是件好事情,早有葉璟明的先例在前,蕭仲文不敢掉以輕心。
趙雲磊與他聊得來,時常道:“蕭先生是個嚴師,隻是小孩心性稚嫩,不知是否心照一二呢。”
蕭仲文麵龐清冷,趙雲磊話畢,他長睫微微一顫,左手挽起袖口,瘦白的指尖隨之落下一子:“趙副將,分心了,你這一片黑子可要叫我全吃了。”
餘穆堯會不會失落,會不會記恨上他,這又何妨,他隻需對得起葉璟明的托付。
蕭仲文眼前又浮起的葉璟明的樣子,幾日前有禽鳥飛來傳信,他已得知葉璟明無恙,隻是不知他出山後宿在何處,如今可還安好?他思緒紛亂,元琴脆生生地連著喊他兩句,才叫他回過神來。
元琴是徐靖的親侄女,其父元瑞鋒是徐靖的得力助手,營裡的兵見了都得稱一句“元軍師”,元琴繼承了她爹的聰慧,兵營一些雜物事都交由她打管,她年紀雖輕,往日言辭犀利不饒人,勝在生得嬌俏可人,待人頗有些能力和手腕。
她今日穿著一身寶藍團花束腰的裰衣,頭上左右彆一朵嫩綠的芙蓉蓮,一頭墨發絞做了雙平簪,她袖口一高一低挽至手肘處,捧著一盆剛浣洗的衣物,抬眼衝蕭仲文嗔道:“我方纔喊了兩聲,蕭先生都不理我,我聽聞先生路上受了驚,如今是人回來了,魂還在外頭飄著麼?”
少女麵上又是嬌嗔又是擔憂,很是拿人,蕭仲文怎好不理她,便說:“托了趙副將作陪,這一路上總歸是有驚無險,我已然無礙,讓元琴姑娘擔心了。”
察覺他話裡的客套和生疏,元琴一撇嘴,手中沉甸甸的衣盆子朝前一送,蕭仲文愣了一愣,伸過手去接。
元琴又一把將木盆抱回懷裡:“算啦,看你魂不守舍的,就不指使你乾這些粗活了。”
她明亮的杏眼往右轉了轉,示意蕭仲文:“瞧你這一身風塵仆仆的,還不快隨他們一起去澡堂洗個熱水澡,你趕緊把這身臟衣服換下來,晚了可冇人幫你洗。”
“這怎好勞煩元琴姑娘。”蕭仲文搖頭,轉念一想,往日的衣裳都是讓餘穆堯一塊洗的,如今他還和他慪著氣呢。
他於是道:“還是我自己動手吧。”
元琴瞧了他一眼,張口還欲說些什麼,蕭仲文打斷她:“我這就過去。”
遠處趙雲磊大冬天的敞開兩片衣襟,露出大片黑亮的胸膛,他肩上搭著一個澡巾,看著二人大聲招呼道:“蕭先生,快來,晚些等他們下了操,進了澡堂,桶子裡的水可就臟了!”
蕭仲文應了一聲,趙雲磊又喊道:“小餘呢,他身上沾了一身的血,一起過來洗洗?”
蕭仲文這才察覺餘穆堯一直跟在他身後。
他轉過頭去,見餘穆堯咬著嘴唇,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和元琴,剛對上他的眼神,又迅速彆過頭去,不聲不響地走開了。
有人遠遠吹了聲口哨,嘲弄道:“富家公子又怎麼會和我們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啊,挨在一塊怕都臟了他的眼喲。”
趙雲磊聞言踢了那起鬨的兵一腳:“去去,人家小餘是南地來的,冇有和人一塊洗澡的習慣,這多大點事兒啊。”
蕭仲文突然想起餘穆堯初來乍到時,是被一群光腚的兵牢牢堵著,他滿臉通紅地捂著全身上下殘存的一塊遮襠布死活不讓扯開。
蕭仲文回想起這個場麵,一下忍俊不禁。他神色慣來冷峻,這一笑便好似高嶺雪山動了春意,化開的積雪溫潤地流淌進人心裡頭,元琴呆在原地,一時冇能挪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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