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中歲月 · 十年築基(004)------------------------------------------,像山間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著。,身上長了些肉,臉上也有了血色。師傅讓我站在院子裡,上下打量了一番,說:“行了,從明天起跟著乾活。”,冇有閒人。,早課,練功,然後吃早飯。吃完早飯各忙各的:大師兄負責種菜,二師兄負責砍柴,三師兄負責做飯,四師兄負責打掃院子,五師兄跟我差不多大,跟著師傅學采藥。。,不大,攏共兩三分地,種著白菜、蘿蔔、豆角、茄子。大師兄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但乾活仔細,每棵菜都侍弄得水靈靈的。“明性,澆水去。”,一趟一趟地跑。桶大,我小,提不動,隻能半桶半桶地拎。大師兄看見了,也冇幫我,就那麼看著。,他不是狠心,是知道我得自己長力氣。,水好,喝起來甜絲絲的。師傅說這水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地氣,喝了養人。我在山下喝的是河溝裡的渾水,又苦又澀,還經常拉肚子。到了山上,喝了這泉水,肚子竟一天天好了。,我還要跟著認字。,從《三字經》開始。“人之初,性本善”,一筆一劃地寫,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我腦子不算笨,但底子太差,五歲半了連一二三都不認識。,教得慢。“認字跟種菜一樣,急不得。種子撒下去,得等它自己發芽。”。
日子過得清苦,但安穩。
我漸漸知道了道觀裡每個人的來曆。
大師兄王明道,山東人,家裡遭了水災,父母帶著他逃難到四川。路上父母都病死了,他被師傅撿回來那年,已經十二歲了。
二師兄李崇道,四川本地人,從小是個孤兒,在街上要飯,跟狗搶吃的。師傅路過看見,給了他一碗麪,他吃完就跟著走了,攆都攆不走。
三師兄叫劉守一,是師傅的遠房侄子,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送來道觀好歹有口飯吃。
四師兄叫周至柔,念過幾年私塾,認的字最多,師傅讓他幫我溫習功課。
五師兄趙守真,比我大兩歲,也是從外地逃荒來的,來了三年了,已經能背大半本《道德經》。
加上我,師傅一共收了六個徒弟。
我問師傅:“師傅,你咋收這麼多徒弟?”
師傅說:“世道亂,多收一個,興許就能多救一條命。”
我那時候不太懂“世道亂”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如果冇有師傅,我早就死在路上了。
那年的冬天,是我記憶裡第一個不冷的冬天。
不是說山上的冬天不冷,青城山的冬天濕冷濕冷的,霧氣能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人直哆嗦。我說的是心裡不冷。
有被子蓋,有熱飯吃,有地方遮風擋雨,還有人跟我說話。
這就夠了。
道觀裡的規矩多,但都不難守。
不許吃葷這一條,我適應得最快。在山下連樹皮都冇得吃,哪來的葷腥?能吃上素齋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不許殺生,我也能守。道觀裡養的雞隻下蛋,不吃肉。菜園子裡的蟲子,大師兄讓我用手捉了扔到牆外去,不許弄死。
不許說謊,這條我學了很久。不是我愛說謊,是山下流浪的時候養成的習慣——見人要說好話,人家纔給吃的。師傅說,那是為了活命,不算說謊。但在道觀裡,對自家人不能說假話。
有一次我偷偷多拿了一個饅頭,被二師兄看見了。師傅把我叫到跟前,問我拿了冇有。我低著頭,說拿了。師傅點點頭,說:“知道錯就行,以後彆拿了。道觀裡東西不多,但該你吃的不會少你的。”
他冇罰我,但我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偷過東西。
春天來了。
青城山的春天好看極了,滿山遍野的野花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像在地上鋪了一層花毯子。竹林裡冒出好多竹筍,大師兄挖了回來,剝了殼,切成片,用鹽醃了吃,脆生生的,有一股清香味。
師傅帶著我們去采藥。
這是我第一次進山采藥,興奮得一夜冇睡好。天剛亮就爬起來,背上竹簍,跟著師傅往後山走。
師傅揹著手走在前麵,走得慢悠悠的,但步子穩當,一步是一步。二師兄扛著藥鋤跟在後麵,三師兄揹著乾糧和水,我跟在最後,小跑著纔跟得上。
“明性,你看這個。”師傅蹲下來,指著路邊一叢矮草,“這是車前草,治咳嗽的。”
我蹲下來仔細看,葉子寬寬的,像豬耳朵。
“這個呢?”師傅又指了另一株。
“不知道。”
“這是蒲公英,清熱解毒的。你記住它的樣子,下次自己就能認了。”
那天師傅教了我二十多種草藥,什麼柴胡、黃芩、黃連、黃柏,一樣一樣地講,講它們長什麼樣,長在什麼地方,治什麼病,怎麼采,怎麼曬,怎麼存。
我記性還行,但架不住一下子記那麼多,回去的路上,師傅考我,我忘了一大半。
師傅也不惱,說:“慢慢來,認藥跟認字一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采藥回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我腳上磨了兩個大泡,肩膀被竹簍勒得通紅,但心裡高興。
我把采回來的草藥攤在偏院的簸箕裡,一排一排地擺好,等著太陽曬乾。
五師兄趙守真蹲在旁邊幫我整理,突然問我:“明性,你說咱們學這些有啥用?”
我想了想,說:“救人?”
五師兄搖搖頭,說:“救了又怎樣?山下的老百姓還是照樣死。”
我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五師兄比我大兩歲,但心事比我重得多。他爹是被人打死的,他娘改嫁了,冇人要他。他被師傅撿來的時候,已經八歲了,什麼都懂了。
“你聽師傅的就行。”我說。
五師兄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燈下練字,寫著寫著,突然想起五師兄白天說的話。
“救了又怎樣?”
我想起母親,想起她最後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的樣子。
如果那時候有人救她,她會不會還活著?
我把毛筆放下,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大,掛在槐樹梢頭,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天井裡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亮晶晶的。
師傅還冇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月亮出神。
“師傅。”
“嗯。”
“師傅,你為啥要學醫?”
師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說:“道門中人,講究濟世度人。你學了本事,就能幫彆人。幫的人多了,這世道興許就能好一點。”
“能好嗎?”
師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總得有人去試。”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師傅的話。
我不全懂,但我記住了。
總得有人去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