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罵你了!”陳父一步跨進屋裏,聲音一點沒小,“你看看你這一天,從早上起來就挑三揀四,現在又挑秀江的事!孩子們哪個不是好心?哪個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就知道鬧,就知道吵,你讓秀芳心裏什麽滋味?今天是她兒子結婚!一輩子就這一迴!”
陳母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嘴唇哆嗦著,想迴嘴又找不出詞兒來。
她這輩子在陳父麵前說一不二慣了,哪受過這個?
陳秀江趁這功夫,從屋裏溜了出來。
他站在客廳裏,長長地吐了口氣,跟陳秀芳對視一眼,苦笑了一下,那意思是——惹不起,隻能躲。
陳母見兒子跑了,火氣更大了,追到門口罵:“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玩物喪誌你不管,還幫著他說話!”
“我兒子怎麽了?”陳父的聲音比她還要高,“他正兒八經上班,工資一分不少交家裏,就拿兩萬塊錢跟朋友合夥打個球,礙著誰了?你非得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才安心?”
陳秀芳坐在沙發上,聽著父母在屋裏吵,心裏像堵了一塊石頭。
這是她兒子結婚的大喜日子,她盼了多少年才盼來的這一天,從早到晚她張羅了多少事,操了多少心,到頭來親媽鬧成這樣。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那種說不出的疲憊。
她想起小時候,家裏但凡有點高興的事,母親總能找出點不痛快來。
她考了第一名,母親說“別驕傲,下次不一定”;她找到好工作,母親說“這單位能長久嗎”;她離婚那年,母親哭天抹淚了整整一個月,見人就說“我們家秀芳命苦”——可那婚是她自己要離的,離了反倒輕鬆了,母親卻覺得天塌了。
她一輩子都在等母親的一句肯定,可母親一輩子都在挑她的毛病。
今天王浩結婚,她以為母親能消停一天。
結果呢?
現在又鬧秀江的事,就不能迴家鬧去?
沒完沒了,永遠沒完沒了。
她在想要不要翻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那團火壓在胸口,燒得她喘不過氣來。
“夠了!”
陳父突然一聲暴喝,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你活了八十多年都沒活明白!”
陳父指著陳母,聲音發顫,眼眶卻紅了,“你鬧、你吵、你翻來覆去地折騰,你讓閨女心裏多難過你知不知道!”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別說了!閉嘴!馬上收拾東西,跟我迴家!”
說完他一轉身出了次臥,站在客廳中間,卻不知道該幹什麽。
他這次來,就帶了一個編織袋,裏頭裝著自家地裏種的紅薯、幾把幹豆角、一兜子核桃。除此之外,什麽行李都沒有。
他在原地轉了一圈,有點茫然,然後衝陳秀江喊:“收拾東西,迴家!”
陳秀芳趕緊站起來,拉住陳父的胳膊:“爸!說好了明天走的,再住一夜吧!我都安排好酒店了,你和我媽好好歇一晚上,明天吃了早飯再走也不遲。”
張清然一看這陣勢,心裏咯噔一下——這要是今天真走了,大姑姐心裏得多難受?
她也趕緊站起來勸:“爸,您消消氣,都這麽晚了,開車迴去得兩個多小時呢。媽也是一時心急,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咱們吃了餃子再走,我正說晚上包餃子呢。”
陳母從次臥追出來,站在走廊上,臉上的怒氣還沒消,嘴卻不饒人:“你少在這兒裝好人!你們一個個的都向著她說話,我倒成了壞人了!”
陳秀江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裏,低著頭不說話。他心裏也不痛快,可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
小川一直縮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出鬧劇,這會兒倒是聽明白了幾分。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站起來,笑嘻嘻地走到陳母跟前,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奶奶,您別生氣了唄。”
陳母正在氣頭上,甩了一下胳膊:“你個小孩子家,別摻和!”
小川沒鬆手,反而湊得更近了,聲音甜甜的:“奶奶,我跟您說個事兒。我同學他爸,上個月花了幾十萬買了個摩托車,他媽氣得要離婚。還有我一個老師,一年喝酒就得喝好幾萬,人家老婆還天天給他做下酒菜。您看看我爸,不就投了兩萬塊錢打個球嘛,跟人家比,這算啥呀?”
陳母愣了一下,想說什麽,被小川搶了先。
小川摟著她的肩膀,像個大人似的拍了拍:“再說了,那錢是我爸自己攢的,又沒找家裏要。他就是喜歡打籃球,跟幾個朋友湊一起玩玩,又不是去賭博。您就讓他去唄,總比天天在家躺著強吧?”
他說著,偷偷朝陳秀江使了個眼色,又湊到陳母耳邊,壓低聲音說:“奶奶,您要是再這麽鬧下去,把我媽也鼓搗生氣了,迴頭跟我爸打起來,那可真是壞菜了。您不想看我爸我媽吵架吧?”
陳母被他這一番話堵得沒詞兒了,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她看了看小川那張笑嘻嘻的臉,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張清然,最後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小川趁熱打鐵,又晃了晃她的胳膊:“奶奶,您最好了。您就聽我一句,別管了。咱們晚上還得吃餃子呢?您吧,您兒女雙全,最全乎,我最吃您包的餃子了,吃完明天咱們都走,你們迴家我迴學校,好不好?”
陳母的嘴角動了動,那股氣到底是泄了大半。
她沒好氣地拍了一下小川的手:“吃吃吃,就知道吃!”
小川嘿嘿一笑,知道老太太這是鬆口了。
陳父見她不言語了,轉身出了門。
陳秀江跟到門口看了一眼,見他爸站在樓道裏,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站在窗戶跟前悶頭抽。他這才放下心來,也拿出根煙,抽起來。
張清然一看氣氛緩和了,趕緊張羅起來:“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我看廚房裏我姐早就準備了,晚上還得包餃子呢。”
按唐山的規矩,結婚當天晚上得擀麵條、包餃子,這講究說起來也簡單——麵條長,寓意日子長久,新人往後的路走得順順當當、寬寬綽綽,所以叫“寬心麵”。餃子形似元寶,又講究個“團圓”,一家人圍在一起包、一起煮、一起吃,把喜氣包進餡裏,把福氣吃進肚裏,所以叫“團圓餃”。
陳秀芳被她這麽一說,才轉到正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