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林成重重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帶著說不盡的疲憊，第一次大聲嗬斥銘浩：“覃銘浩，你幹什麽？你多大了，不知道開水燙人的結果嗎？”
銘浩從來沒有被姥爺這麽嗬斥過，嚇得“哇”一聲哭了。
史林成沒理他，徑直向史玉清走過去。
劉姨過去安撫孩子，銘瑤此時也嚇的貼在劉姨身邊，輕輕拉起了銘浩的手。
史林成一把拉住史玉清通紅發燙的手，聲音裏藏不住緊張：“怎麽樣？疼不疼？”
根本無需迴答，眼前的模樣已經刺得人眼睛發疼——史玉清的手背上高高鼓起一串晶瑩的水泡，紅腫一片，連指節都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一看就被燙得不輕。
史林成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麽狠狠攥住，又酸又澀，瞬間湧上難以言說的心疼。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像此刻這般無力又自責，自己失而複得的小女兒，剛迴家沒享幾天福，卻要在自己家裏受這種委屈，還是大女兒無腦任性的結果，他又疼又氣。
“劉姨！”史林成沉聲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壓抑的火氣與慌亂，“快把家裏的燙傷膏拿來，要最好的那種！”
劉姨早嚇得手足無措，聽見吩咐連忙應聲，放開兩個孩子，腳步匆匆跑去儲物間，很快取來了一管醫用燙傷膏和幹淨的棉簽。
史林成接過藥膏，動作前所未有地輕柔，生怕再碰疼女兒。
他先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用棉簽蘸上清涼的藥膏，目光緊緊盯著史玉清的手背，指尖微微發顫，每一下塗抹都輕得像羽毛拂過，不敢有半分用力。
“忍一忍，塗上就不疼了。”
他低聲安慰著，聲音沙啞得厲害，平日裏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心疼與愧疚。
清涼的藥膏緩緩覆蓋在紅腫的麵板上，稍稍緩解了灼痛感，可史玉清看著父親緊皺的眉頭、小心翼翼的模樣，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這份遲來卻沉甸甸的父愛，讓她心裏又暖又酸，她這輩子到現在，什麽時候感受過這麽真切的父愛？
“我給你塗抹完，就叫司機帶你去醫院，放心，爸爸不會讓你留下疤的。”史林成一邊說一遍吩咐劉姨：“劉姨，給……”
沒等他說完，史玉清喊住了他：“爸，不用，我小時候受過的傷比這多，沒事的。”
藥膏抹完，史林成還沒鬆開手，就著燈光，仔仔細細打量著女兒這隻手。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隻是剛剛燙起來的紅腫和水泡，史玉清的手指、手背、手腕上，橫橫豎豎、深淺不一，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細淺，像被柴草劃的；有的深凹，像是癒合很久的傷口。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疤痕，聲音都在發顫：“這些……這些都是怎麽弄的？”
史玉清下意識想把手縮迴去，輕聲道：“沒事的爸，都是小時候留下的。”
“小時候？”史林成喉結滾動，心口像被鈍器一下下砸著，“小時候怎麽會傷成這樣？”
史玉清垂著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那時候家裏窮，小小年紀就要下地幹農活、割豬草、砍柴、挑水，刀割的、樹枝劃的、石頭磨的、柴火燙的……什麽傷都有。”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那時候沒人管我，疼了就自己忍著。傷口深了，奶奶就給撒點消炎粉；找不到藥時，我就隨便找塊破布條一裹，硬扛著，過幾天結痂了、掉了，就算好了。時間長了，疤就全留下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很平常的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史林成的心裏。
他活了半輩子，給別人簽過幾百萬的合同，在生意場上揮斥方遒，卻從來不知道，自己失散二十多年的小女兒，是這樣帶著一身傷、一點點熬大的。
別人的女兒，從小被捧在手心裏，細皮嫩肉，連碰都捨不得碰一下。
他的女兒，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割傷、燙傷、擦傷，一身疤痕，無人心疼。
史林成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緊緊攥著史玉清那隻布滿疤痕的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史玉清見了，一副無所謂的語氣，盡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沒事的，爸，不用去醫院，幾天就好了，我也不是手膜，有點不光滑也能吃飯。”
說著笑了，意識眼角掛著的淚水，她伸出沒受傷的手擦了擦，“好了，不疼了，過幾天水泡下去就好了。也別怪孩子了，他們也挺可憐。”
一旁的銘浩站在原地，看著史玉清手背上刺眼的水泡，看著姥爺從未有過的嚴肅與心疼，小小的心裏第一次泛起一絲慌亂，剛才那股蠻橫的勁兒，瞬間弱了大半，低著頭，攥著衣角，已經在劉姨去取藥時止住了哭聲，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史林成一言不發，仔細把她的手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認藥膏塗勻，沒有遺漏之處，又輕輕吹了吹，才緩緩放下棉簽，抬頭看向史玉清，眼神裏滿是疲憊與不忍：
“清清，聽話，迴晨光裏去。”
“這裏有我，有劉姨，你不能再留下來了。爸爸不能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史玉清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父親：“爸，我走了，劉姨怎麽忙的過來……孩子們……”
“家裏有我呢，我會再找人來幫忙的。”
史林成別過頭，不忍心看她受傷的眼神，“你再留下來，隻會被孩子一直誤會、折騰。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讓你一直受委屈。你先迴去，安安穩穩養著，這裏的事，不用管。”
一句話，說得史玉清的眼淚又下來了。
爸爸是心疼她。
可她更知道，自己這一走，家裏的擔子，就全壓在了劉姨身上，而父親公司裏事情一大堆，家裏不能讓他分心了。
可是最終，她還是被史林成硬勸迴了晨光裏。
偌大的史家別墅，隻剩下劉姨和史林成一個半人，帶著兩個孩子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