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秒懂,也不矯情了,乖乖點頭:“那我聽阿姨的。”
說完就拿起拖把,主動去拖地。
陳秀芳也不攔著,自己拿了抹布擦桌子、擦台麵,三個人安安靜靜地,把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
等都忙完,陳秀芳用果盤端出一盤新鮮桃子,往茶幾中間一放。
“來,吃桃子。這是白鳳桃,軟甜軟甜的,我沒放冰箱,怕你們嫌冰牙,都是常溫的,放心吃。”
她怕兩個孩子客氣,一個勁兒勸:“別客氣,都嚐嚐,朋友特意送來的。”
說著,就往小翠和蘇念手裏一人塞了一個。
桃子又大又白,香氣撲鼻。
蘇念接過,笑著說了聲“謝謝阿姨”,小口咬了起來。
小翠捧著那顆溫熱的桃子,指尖傳來軟軟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桃子,又看了看滿屋子的新氣象,看了看忙前忙後、真心實意待她的陳秀芳,鼻子猛地一酸。
再也忍不住。
眼淚“吧嗒”一聲,砸在了桃皮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肩膀輕輕發抖,再也繃不住,捂著嘴,低低地哭了出來。
陳秀芳一看小翠哭成這樣,心瞬間揪緊了,連忙把人拉到沙發上坐好,自己挨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好孩子,不哭,慢慢說,是不是家裏出啥事了?你跟阿姨說,天塌下來,有阿姨在。”
蘇念也不敢出聲,默默坐在一旁,把紙巾盒遞到小翠手邊,眼神裏滿是心疼。
小翠攥著那張軟紙,擦了一把眼淚,可眼淚越湧越多,怎麽都止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把這些天在老家憋在心裏、沒處說、不敢說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阿姨……我這次迴老家,根本不是我媽病得多重……”
她一開口,眼淚又砸了下來。
“一開始打電話,我姐說我媽心口疼、睡不著,讓我趕緊迴去伺候。我一聽,急得連夜買票迴去,迴去才發現,我媽就是小毛病,吃點藥養養就好,根本沒到要臥床不起的地步。”
“那他們為什麽騙你迴去?”
小翠苦笑了一聲,笑聲裏全是心酸和悲涼。
“就是因為……他們聽說我前夫被抓了。”
“他們知道我跟前夫徹底斷了,他坐牢了,我算是徹底自由了,就趕緊把我騙迴去,說是心疼我、想我,其實……就是要逼著我相親,逼著我再嫁。”
陳秀芳眉頭一點點蹙緊,心裏跟著沉了下去。
“一迴去,我媽、我哥、我嫂、我姐,一家子人就圍上來,天天跟我唸叨,說女人離了婚不能一個人過,說我歲數不小了,再不找就沒人要了,說在北京漂著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在家鄉找個人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跟他們說,我不想找了,我這輩子被婚姻傷透了,一個人安安穩穩掙錢、過日子,比什麽都強。我在北京有地方住、有活兒幹、有人疼,我過得很好,我不想再嫁人了。”
說到這兒,小翠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
“可他們誰聽我的?誰都不聽!
我媽哭著說我不聽話,說我讓她抬不起頭;我哥板著臉,說我不懂事,說女人不嫁人就是不孝;我嫂更是話裏話外都不對付,看我像看多餘的人。
他們背著我,托親戚、托鄰居,給我找了好幾個物件,逼著我去見。”
小翠吸了吸鼻子,眼淚模糊了視線:
“見的那幾個,都是什麽人啊……
要麽是離婚的,家暴,老婆跑了的;要麽身體有毛病,幹活都費勁;要麽就是脾氣古怪,說話都讓人不舒服。全是別人挑剩下、沒人願意嫁的,他們就拿來塞給我。
我看不上,不願意,我哥我嫂還說,沒事,看不上再給你找,反正你別迴北京了,就在家裏待著,用不到過年,肯定給你找個‘合適’的。”
“我那時候真懵了,我就問他們,我明明已經遇人不淑、受過一次傷了,我不想再找了,你們為什麽非要這麽逼我?
我不偷不搶,我自己掙錢自己花,我不拖累誰,我到底哪裏錯了?”
沒有人迴答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起夜,路過她媽和她姐的房間,門沒關嚴,裏麵的話清清楚楚飄進她耳朵裏——那一夜,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凍得透心涼。
她媽壓低聲音,愁得歎氣:
“唉,不是我非要逼她嫁人,實在是家裏容不下她啊。你嫂子本來就意見大,說小翠離過婚,長期不找物件,街坊鄰居說閑話。
還說你侄子再過幾年就要說親、找物件了,人家女方一打聽,家裏有個離婚、嫁不出去的姑姑,名聲不好聽,會耽誤你侄子找媳婦啊!”
小翠吸了吸鼻子,“阿姨,我侄子才十歲,我耽誤他啥了?”
她接著學。
我姐也跟著我媽歎氣:
“我知道小翠委屈,可我有啥辦法?我自己兩個兒子,日子過得緊巴巴,我想幫她,也沒能力收留她。媽說得對,隻有把她趕緊嫁出去,不管嫁給誰,隻要是個家,咱們家就沒‘拖累’了,咱們娘倆也算安了心。”
“至於男人好不好……嫁過去,慢慢就習慣了。女人嘛,不都是這樣過一輩子?挑挑揀揀最後還不是嫁給一個男人?身體沒毛病能養家就行唄!”
那幾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小翠的心口,紮得她鮮血直流,連呼吸都疼。
她站在門外,渾身冰涼,手腳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不是為她好。
不是心疼她。
不是怕她一個人孤單。
而是——她多餘,她礙眼,她影響十幾年後侄子找物件,她是家裏一個拿不出手的包袱。
必須趕緊把她打包送出去,隨便塞給一個男人,隻要別再待在孃家,別“敗壞”家裏的名聲,就行。
至於她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會不會再被打、會不會再掉進火坑,沒人真正在乎。
小翠那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假裝什麽都沒聽見,默默迴了屋,睜著眼睛躺了一整夜。
等過了幾天,看她媽身體確實沒大礙了,她就提出來,要迴北京。
“我東西還在北京那邊,雇主還需要我,我得迴去。”
一家人立刻攔著,不讓走。
“走什麽走?相親還沒成呢!”
“你迴北京,一跑掉,誰還看得住你?再過幾年歲數更大,更沒人要!”
“不準去!就在家裏待嫁!”
他們怕她一迴到北京,脫離了他們的控製,就再也不肯乖乖相親、任他們擺布,怕她再拖下去幾年,更不好出手了。
小翠被逼得沒辦法,隻能撒謊:
“我就迴去一趟,拿點東西,看看秀芳阿姨,很快就迴來。”
家裏人還是不信,盯著她收拾東西。
小翠為了能順利出門,一件自己的衣服、一雙鞋、一個包裹都沒敢帶,隻往袋子裏塞滿了給陳秀芳帶的老家特產——柴雞蛋、山榛子、栗子糕、承德露露,全是她記著陳秀芳愛吃的。
她故意空著手,做出“很快就迴來”的樣子,這才勉強讓家裏人鬆了口,放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