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行駛著,穿過幾條蜿蜒的鄉間小路,很快就到了陳秀芳姥姥家所在的村子。
剛推開車門,寒風就像刀子似的刮過來,帶著農村特有的幹冷,陳秀芳下意識裹緊了羽絨服,江平伸手幫她把帽子拉好,遮住大半張臉。
二舅家的院門敞開著,門口掛著白幡,隨風輕輕晃動,遠遠就能聽到靈堂裏傳來的哭聲——那是專門負責迎客的親戚,見有人來弔唁,便起身慟哭,烘托著肅穆悲傷的氛圍。陳秀芳深吸一口氣,剛邁過門檻,眼淚就忍不住湧了出來,她和江平攙扶著哭著走進靈堂。
可靈床上空空如也,隻有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擺在正中,照片裏的二舅約莫五十多歲,麵色紅潤,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明亮。
看著這張鮮活的照片,再想到天人永隔的現實,陳秀芳心頭一陣劇痛,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哭聲也忍不住大了起來。
“秀芳來了,快別太傷心,身子要緊。”
幾個幫忙的遠房親戚連忙過來攙扶她,一邊勸著,一邊把她往裏屋領,“人已經送去火葬場了,等會兒骨灰就迴來,先到裏屋歇歇。”
裏屋坐著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都是二舅的同輩親戚,屋裏顯得有些冷清——大部分人都跟著去了火葬場。
陳秀芳的母親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坐在角落裏,手裏攥著一塊手帕,眼眶紅紅的。看到陳秀芳進來,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刻薄話,隻是眼神依舊帶著幾分不自在。
二妗子盤腿坐在炕上,頭發淩亂,眼神空洞,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陳秀芳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哽咽著喊了一聲:“二妗子……”
這一聲呼喚,瞬間擊潰了二妗子強忍的情緒,她猛地抱住陳秀芳,失聲痛哭起來:“秀芳啊,你二舅他……他怎麽就這麽走了啊……早上還好好的去遛彎,怎麽就……”
二妗子的哭聲撕心裂肺,陳秀芳剛止住的眼淚也跟著湧了出來,拍著她的後背安慰:“二妗子,節哀,您得保重身體,二舅也不想看到您這樣……”
旁邊幫忙的婦人連忙上前拉開兩人,勸道:“二嫂,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可咋整?骨灰馬上就迴來了,還得靠你撐著場麵呢。秀芳也剛到,一路折騰,讓她歇歇。”
正說著,屋外有人喊:“火葬場那邊來電話了,骨灰快到村口了,大家準備一下!”
屋裏的人頓時忙活起來,陳秀芳扶著二妗子下炕,心裏卻忍不住琢磨二舅出事的細節——那輛肇事車到底是誰開的?司機有沒有被抓到?二舅被撞的時候,有沒有人親眼看到?可看著二妗子傷心欲絕的樣子,再看看滿屋子沉浸在悲痛中的老人,她終究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迴去,不想再勾起大家的傷心事。
這時,陳秀芳的母親突然看向江平,眼神裏滿是疑惑,還帶著幾分探究。
江平一直默默站在陳秀芳身後,幫她拎著包,存在感不低。
老太太覺得她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便不停地往他這邊瞟,眼神裏的疑問越來越明顯。
江平和陳秀芳都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陳秀芳這才反應過來,忘了給母親介紹江平,連忙拉著江平走過去,對母親說:“媽,這是江平,我初中時的同學,我到北京後遇到了她……知道二舅出事,我身體又不舒服,她特意陪我迴來的。”
江平連忙上前,恭敬地喊了一聲:“阿姨您好,節哀順變。”
陳秀芳的母親打量著江平,見她穿著得體,說話客氣,眼神裏的疑惑稍減:“麻煩你了,還讓你特意跑一趟。”語氣裏依舊帶著幾分疏離——她心裏還記著陳秀芳“遲到”的事,隻是礙於場合,沒發作出來。
江平笑了笑,沒接話,隻是遞給陳秀芳一瓶溫水:“喝點水,潤潤嗓子。”
陳秀芳接過水,並沒有喝,拿在手裏,焐著冰涼的手。她知道母親的性子,能不冷嘲熱諷,已經算是給足了麵子。她沒再多說什麽,隻是陪著二妗子坐在炕邊,靜靜等著二舅的骨灰迴來。
屋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動著白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悲傷。
陳秀芳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裏五味雜陳——一邊是二舅突然離世的悲痛,一邊是母親依舊強硬的態度,還有自己沒完全好利索的身體,以及遠在a市的兒子……這一趟迴老家,註定是滿心的沉重。
一個人什麽時候走誰都不知道,按二舅的身板兒,再活上十年也不算老,可就偏偏被老天爺叫走了,人生這樣無常,自己的媽怎麽就不懂,非得折磨自己的閨女,她這樣,比林悅養母強不?
胡思亂想間,屋外傳來了汽車的鳴笛聲和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喊:“迴來了!骨灰迴來了!”
屋裏的人瞬間站起身,二妗子踉蹌著往外衝,陳秀芳連忙扶住她。
眾人簇擁著表哥捧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走了進來。
看到骨灰盒的那一刻,二妗子再次崩潰,撲上去哭得肝腸寸斷,嘴裏不停地喊著二舅的名字。
陳秀芳也跟著落淚,心裏默默唸著:二舅,一路走好。
幫忙的人把骨灰盒安放在靈床中央,點燃香燭,讓親友們依次上香祭拜。
陳秀芳和江平也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輪到陳秀芳的母親時,她看著骨灰盒,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嘴裏喃喃道:“二哥,你怎麽就這麽狠心……”
那一刻,陳秀芳看著母親落淚的樣子,心裏的委屈突然少了些。或許,母親之前的強勢和刻薄,也隻是她表達關心和在乎的一種方式,隻是太過偏激,讓人難以接受。
祭拜完,管事的開始張羅大家吃飯。
陳秀芳的母親拉著二妗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安慰著,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悲傷。
陳秀芳看著這一幕,心裏難過,和江平一起去了另外一個屋兒。
從火葬場迴來的人們此刻擠的哪裏都是,陳秀芳看到了自己的親戚,二姨、老姨,表姐妹們,表兄弟,還有自己的父親和兄弟媳婦張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