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遁光落入山穀時,暮色已深。
黃清璃幾乎是踉蹌著落在竹舍門前的。
身後那些目瞪口呆的仙府同門,那滿地橫陳的庚金獨角犀屍骸,那碎裂的獨角與瀰漫的血腥氣,以及自己那足以載入仙府史冊的驚人戰績,這一切,此刻都不重要。
他隻知道,若再不靜心調理,必然損傷根基。
他推開屋門,甚至來不及點燃靜室中的長明燈,便直接跌坐在那張熟悉的蒲團之上。
竹舍的門扉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不再去理會外界的一切紛擾。
……
在他閉關的這間竹舍之外,神恒仙府,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親眼目睹了整場戰鬥的長老與弟子們,便迫不及待地向同門,講述那片“落金石林”邊緣所發生的一切。
“練長老?哪個練長老?就是那個……天天在小溪邊打坐的練長老?”
“對!你根本想不到!他一拳,就捶死了一頭曜日境初期的庚金獨角犀!”
“不可能吧?那玩意兒皮糙肉厚,一拳就……”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仙府的每一個角落演武場、執事殿、各峰弟子舍區反覆上演。
更誇張的是,不知是哪位機靈的弟子,在戰鬥時竟然用隨身攜帶的留影珠,將關鍵的畫麵記錄了下來。
很快,複製品便開始在弟子之間私下流傳,一傳十,十傳百。
短短數日,幾乎所有仙府弟子,無論內門外門,甚至許多常年閉關的長老,都通過各種渠道,親眼目睹了那場戰鬥的片段。
“練長老”的名聲,以一種他自己絕對始料未及的速度,如同野火燎原般,在神恒仙府內部炸裂開來。
各種傳聞,也開始離譜地發酵。
有人說,練冉長老其實早已是鎏金境大能,隻是刻意壓製修為!隱居山穀,是為了感悟某種無上大道。
有人說,他是某個隱世的強者,身懷數種失傳已久的遠古秘術,那日施展的各種法術都是其中之一。
還有人說,他擊殺庚金獨角犀首領的那一劍,乃是足以越階斬殺的劍道神通,即便是五位首座,恐怕都頂不住。
更有甚者,將他的戰績添油加醋,編成了繪聲繪色的“練長老獨戰百獸”、“一劍光寒三百裡”之類的傳奇話本,在低階弟子之間偷偷傳抄。
甚至,這股“練冉熱”還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出了仙府的山門。
那些有親友在凡人城市的弟子,在與家人通訊時,難免會提及此事。
而凡人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茶館酒肆中那些靠打聽,傳播各種修仙界軼聞為樂的閒人與說書先生,他們得知神恒仙府出了一位如此了得的人物,豈有不傳之理?
不出月餘,連仙府轄下那幾座凡人城市的街頭巷尾,都開始流傳起“神恒仙府練長老隻手屠犀”的奇聞。
那位平日不顯山露水的長老,是仙府的一位實力恐怖的頂尖強者,已然深入人心。
而這一切喧囂與沸騰的絕對主角,此刻,正靜靜盤坐在那間清冷幽暗的竹舍靜室之中,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幾乎細不可聞。
身上的傷口,在靈力反覆溫養下,已然結痂脫落,露出新生的皮肉。
丹田之中,乾涸的靈力湖泊,正以肉眼難察的速度,一點點地充盈起來,每一絲新生的靈力,都比他閉關前更加精純。
破而後立。
日升月落,雲捲雲舒。
竹舍外的格桑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溪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偶有路過的弟子,依舊會對著那扇始終緊閉的門扉低聲議論,隻是如今,那議論聲中再無半分調侃,隻剩下敬畏與好奇。
但門,始終未開。
黃清璃如同化作了一尊冇有生命的石像,凝固在那張蒲團之上。
直到,半年後。
……
這天,靜室之中,那道盤坐了整整半年的身影,終於動了。
那雙眼睛,在睜開的刹那,彷彿有兩汪深邃無垠的藍色海洋虛影,於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黃清璃緩緩轉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脖頸,骨骼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
“呼!”
“那天消耗的法力……終於回本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因久未開口而略顯低啞,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消耗是真的大,那場戰鬥看似摧枯拉朽,實則每一擊都壓榨著他全部的潛力。
尤其是最後那記“清璃一線天”,幾乎抽乾了他丹田中九成以上的法力儲備,若冇有這半年的閉關苦修,想要恢複如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隨手一揮,一股柔和而精準的靈力便自指尖湧出,探向靜室角落那隻落了薄薄一層灰塵的酒罈。
酒罈輕飄飄地飛了過來,懸於他身前。
黃清璃伸手接過,另一手拍開壇口封泥,一股清冽的、混合著多種野果發酵香氣的酒味,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靜室中積鬱已久的沉悶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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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酒罈,仰頭,將壇口對準嘴唇。
冇有用小杯慢酌,也冇有任何品鑒的姿態,而是直接大口豪飲!
微苦的酒液,如同山澗清泉,迫不及待地湧入他乾涸半年的喉嚨,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彷彿連經脈中的靈力運轉都歡快了幾分。
“哈!”
他放下酒罈,壇中酒液已去大半。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放鬆的笑意。
爽快。
冇多久,這大半壇酒便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他將空壇放在一旁,又活動了一下全身筋骨,感覺整個人終於徹底活了過來。
此時,透過窗欞的縫隙望去,天邊已泛起淡淡的橙紅色暮靄,山巒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溫柔,正是傍晚時分,山穀中弟子往來較少,暮色四合之際,更是人跡罕至。
黃清璃起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乾淨的青衫換上,略作整理,便推門而出。
他冇有駕起遁光,而是如同凡人般,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溪畔小徑,不疾不徐地步行出穀。
他要去凡人城市。
處理半年前那批堆積在儲物袋中的庚金獨角犀材料,半年滴米未進,滴酒未沾,雖說到了他這個境界,口腹之慾並非生存需求,但卻是一種習慣,他此刻,正需要這種簡單的放鬆。
暮色掩映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夜鳥,悄然無聲地進入了那熟悉的城門。
他徑直走向城中規模最大、信譽也最好的修士交易市場。
黃清璃走到其中一家專門收購高階妖獸材料的店鋪前。
掌櫃是個紅日境初期的中年修士,一眼便認出了他腰間那枚代表著仙府長老身份的令牌。
雖然凡人城市中關於“練長老”的傳聞已離譜到連他自己聽了都會發笑的程度,但掌櫃並不知眼前之人便是傳聞主角,隻當是一位普通長老來出售材料。
但當黃清璃從儲物袋中取出那一塊塊蘊含著濃鬱金之銳氣的庚金獨角犀皮甲,以及幾根相對完整的肋骨時,掌櫃的瞳孔,瞬間放大了。
“……這些材料,成色極佳。這皮甲……這是成年曜日境獨角犀的腹甲!”掌櫃的聲音有些發顫,抬頭看向黃清璃的目光,已然帶著幾分驚疑與敬畏。
黃清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等待報價。
交易進行得很順利。這些材料雖是頂尖貨色,但並非禁忌之物,仙府官方交易場自有成熟的估價體係。
掌櫃在反覆驗看後,給出了一個相當公道的價格,五瓶“筋丹乳”。
這是一種專用於修士淬鍊肉身、舒緩經脈、清除體內因服用霸道煉體材料而殘留雜質的靈液,往往隻有宗門核心或身家豐厚的修士才能接觸到。
庚金獨角犀的精血雖好,蘊含的金行銳氣也確實能強健體魄,但屬性過於霸道,難免會在體內留下一些金煞雜質。
筋丹乳,正是化解此隱患的最佳選擇。
黃清璃對這筆交易頗為滿意,他將五隻青玉小瓶仔細收好,離開交易場,又在城中熟悉的食肆打包了幾樣鹵味與糕點,買了幾壇新釀的果子酒,這才踏著愈發濃重的夜色,不緊不慢地返回山穀。
……
回到小院時,夜已深。
他冇有進屋,而是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在溪畔那塊慣坐的圓石旁,隨意地坐了下來。
將酒食放在一旁,他取出那五瓶筋丹乳。
五隻青玉小瓶一字排開,懸浮於他身前尺許處的空中,瓶身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和光暈。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一股柔和而精準的靈力,將五隻小瓶的瓶塞同時拔開。
頓時,一股清雅宜人的香氣,自瓶口逸散而出。那香氣不濃烈,卻有著極佳的穿透力。
像是淡淡的**,如同一杯溫熱鮮奶,帶著天然的甜潤。
“好香。”
他催動靈力,五瓶中的靈乳,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起,化作五道細如髮絲的流液,自瓶口緩緩升起。
每一瓶的存量並不多,五瓶合一,總量也不過堪堪覆蓋他一個手掌心的大小。
那團乳白色的液體懸浮於空中,微微顫動著,散發著溫潤如月華的光澤,以及那令人心神安寧的香味。
他凝視著這團靈乳,忽然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的念頭。
“聞起來像牛奶一般……不知,味道如何?”
這念頭一起,便如同野草般難以遏製。
他微微張開嘴,心念一動。
那團乳白色的靈乳,便順從地化作一道細流,緩緩流入他口中。
入口的瞬間,一股清甜、溫和味道,瞬間在舌尖化開,不是蜂蜜那種濃稠的甜,更像是咬開一段鮮嫩甘蔗時,迸發出的那股清新、純粹的汁液甜意,帶著微涼,滑過喉嚨,進入體內。
“還挺甜。”他品味著,心中默默評價,“倒是挺像甘蔗的味道。”
他緩緩閉上雙眼,調整呼吸,進入半入定的狀態。
筋丹乳的靈力,開始以一種極其溫柔、極其耐心的方式,在他體內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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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庚金獨角犀精血那般霸道、勢如破竹,而是如同春日裡潤物無聲的細雨,細細密密地滲透進每一寸經脈。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半年來因服用精血淬體而殘留在體內的、那些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金行煞氣雜質,正在這溫和的靈力沖刷下,一點點地被軟化、溶解。
然後,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化作一縷縷肉眼難察的濁氣,從毛孔中緩緩排出。
冇有痛苦,冇有灼燒,冇有撕裂。
隻有一種從內而外的放鬆,夜風從溪麵拂來,帶著水汽的微涼,輕輕掠過他沉靜的麵容。
格桑花叢在月光下搖曳,發出窸窣的輕響,溪水潺潺,如同一首永不重複的安眠曲。
黃清璃盤膝坐於花叢之間,氣息悠長而平穩,徹底進入了物我兩忘的深層入定。
這一夜,似乎過得格外漫長,卻又格外短暫。
……
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籠罩著山穀。草木葉尖凝結著晶瑩的露珠,空氣清冽得彷彿能洗滌靈魂。
黃清璃深吸一口這清晨的空氣,感受著體內煥然一新的狀態。
經脈之中,靈力運轉的流暢度與速度,比昨日又提升了一個細微的台階。
肌肉與骨骼之間,那種因淬鍊而累積的滯澀感與疲憊感,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的和諧狀態。
“這獨角犀的精血,確實是好東西。”他心中暗忖,“淬體效果顯著,筋骨體魄都打牢了不少。雖有雜質隱患,但以筋丹乳化解後,反而比單純服用其他溫和補藥效果更佳。一剛一柔,相輔相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隻儲物袋。裡麵,還存放著相當數量的庚金獨角犀精血。
“留著以後好好利用。”
恰在此時——
“鐺——鐺——鐺——”
悠揚而渾厚的鐘聲,自仙府主峰的方向傳來,穿透晨霧,響徹群山。
是神恒仙府每日清晨例行敲響的晨鐘。
鐘聲沉穩,不急不緩,黃清璃靜立於溪畔,衣袂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他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