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殿內,關於新入宗弟子培養方案的討論仍在繼續。
高台之上,五位首座神色肅然,仔細聆聽著下方各殿長老、資深執事提出的種種建議。
有人主張沿用仙府傳統,以嚴苛的試煉和係統的課程為主;有人提議應更注重因材施教,根據弟子不同天賦側重培養;也有人認為應加強曆練,多安排外出任務……
當話題深入到如何讓這些新弟子更快適應修仙界的殘酷、培養堅韌心性與應變能力時,神天首座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大殿那些新晉名譽長老。
神天首座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份量:“關於曆練心性、應對艱險之道,長老們入宗前皆是散修之身,於茫茫仙途獨自闖蕩,想來成長經曆必定豐富,不知……你等可有人,能給出些許建議?”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目光,頓時有不少彙聚到了那幾位新晉長老身上。
其中包括黃清璃,也包括泰友乾,以及另外兩三位氣息沉凝、但麵容風霜之色較重的長老。
被點到的幾位新晉長老麵麵相覷,神色間頗有些複雜。
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位麵容清臒、眼角帶著深刻皺紋的老者緩緩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滄桑,開口道:
“回稟諸位首座,以及在座諸位同修。我等……確為散修出身。然而,正因是散修,無門無派,無依無靠,於這浩瀚修仙界中,實是如浮萍飄零,螻蟻求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無奈:“所謂散修經曆,大多並非什麼精彩傳奇,更多是於各大勢力夾縫之中,小心翼翼,步步驚心。為了一點修煉資源,可能需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為避開無妄之災,往往需遠遁千裡,隱姓埋名。大部分時候,靠的都是隱忍……夾著尾巴,方能在一次次風波中存活下來,僥倖修至今日境界。”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沉重的真實感:“若說這等經曆能給出什麼培養弟子心性的建議……恐怕唯有‘謹慎’、‘隱忍’、‘知進退’寥寥幾字。於此議題之上,恐難有真正建設性的建言。”
這番話說完,大殿內安靜了一瞬。許多宗族出身的長老,臉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或感慨,或同情,或微微搖頭。
散修之艱難,他們或許聽說過,但如此直白地從一位曜日境散修長老口中道出其中辛酸,仍讓人觸動。
黃清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聽著,心中亦是暗道:“確實如此。散修無根,缺少庇護與資源,行事往往如履薄冰。一遇險情,第一反應絕非硬拚,而是如何保全自身,迅速遠遁。”
他也曾是“散修”身份,雖真實來曆與經曆遠比尋常散修複雜,但對散修處境的理解,卻與那位發言的長老有共鳴之處。
繼那位老者之後,又有其他幾位新晉長老陸續發言。
有人補充了散修如何在有限條件下最大化利用資源的些微經驗,有人提及了散修間鬆散聯盟與情報交換的重要性,但也無人能提出係統性的、適用於仙府大規模培養弟子的具體方案。
他們的建議,更多是生存技巧的碎片,而非成長路徑的規劃。
泰友乾也笑嘻嘻地說了幾句,無非是“廣結善緣”、“和氣生財”之類圓滑之語,雖引來幾聲輕笑,但顯然也非仙府所需。
黃清璃則一直保持著沉默,隻是聽著。
他對這種事本就興趣缺缺,再者,他在地球接受的訓練和理念,與這方世界的宗門培養模式差異巨大,強行給出建議反而可能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引人懷疑。
多聽少說,明哲保身,本就是他在此界的處事原則之一。
然而,他的沉默,卻落入了另一雙清冷的眼眸之中。
在西側靠前一些的位置,秋楸身著一襲淡紫衣裙,清冷如月。
她的目光看似平靜地掠過正在發言的幾位長老,卻在經過黃清璃身上時,略微停留了一瞬。
“此人……自會議開始,除卻遲到時的致歉,便再未發一言。”秋楸心中泛起一絲極淡的疑惑。
“以他的修為,能有如此成就,無論是天賦還是經曆,想必都非比尋常。其他幾位散修出身的長老或多或少都說了些,即便無用,也算表態。唯獨他,一直沉默不語……”
她想起那日收徒大典,此人也是獨自安坐,未下場選徒,顯得頗為特立獨行。
“是不打算參與這類宗門事務的討論,覺得無意義?還是……不欲在人前多言?”
秋楸也隻是心中掠過這幾個念頭,並未深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風格與秘密,她自己也非喜好出風頭之人。
隻是黃清璃身上那種與周遭環境隱隱的疏離感與沉靜下的深邃,讓她不免多留意了一分。
隨即,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專注於會議本身。
黃清璃並未察覺這道來自遠處的短暫注視,他的心神,更多放在如何儘快熬過這場冗長的會議之上。
……
一個時辰之後,會議總算是走到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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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清璃幾乎是第一時間站起身,隨著人流,步履平穩卻迅疾地朝著殿外走去。
他實在不想再多留片刻,與相熟或不熟的長老進行無意義的寒暄。
馬不停蹄地返回了自己那處位於僻靜山穀的小竹舍。
一推門進屋,反手將門帶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黃清璃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什麼無形的負擔,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終於回來了……一個會,開這麼久!”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入室內,帶著山穀特有的清新草木氣息。
窗外,他之前簡單打理過的那一小片野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幾隻彩蝶在花間嬉戲。
看著這安寧的景象,黃清璃心中因會議帶來的些許煩躁也漸漸平息。
“反正現在也閒來無事,修煉之事也需時間沉澱……”他目光掃過窗外略顯淩亂的溪畔草地和籬笆,“去好好修葺整理一下這院落的景緻,也算怡情養性。”
說乾就乾!他挽起青衫的袖口,從儲物空間的角落翻出幾件尋常的農具這些還是當初剛入住時,仙府雜役弟子一併送來的,他幾乎冇動用過。
他開始在竹舍周圍、溪流沿岸忙活起來。
勞作間,他的心情愈發寧靜。
這種親自動手、接觸泥土草木的感覺,與他平日打坐練氣截然不同,卻彆有一種踏實與放鬆。
忽然,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了腳下一片被他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那裡,生長著一叢叢他之前並未特彆留意的野花。
花朵不大,花瓣單薄,顏色卻頗為豐富,粉、白、紫、紅交織在一起,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隨風搖曳時,自有一股堅韌而明媚的風姿。
“這是……格桑花?”黃清璃仔細辨認了一下,有些意外。
在地球時,他曾見過這種花,印象深刻。冇想到在這異界的山穀溪畔,竟也見到了類似的品種。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纖薄卻挺立的花瓣,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我之前竟都冇發現,這花是格桑花……還挺好看的。”
他冇有移走它們,反而小心地將周圍清理得更乾淨,讓這一小片格桑花叢顯得更加突出。
修葺院落的活計並不繁重,但黃清璃做得細緻,不知不覺,日頭已然偏西,晚霞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錦緞。
待到夜色完全籠罩山穀,星子開始在天幕閃爍時,小院的景緻已煥然一新。
雖無精巧雕琢的亭台樓閣,也無珍奇花卉爭豔,但籬笆整齊,小徑分明,野花與修竹錯落有致,與周圍的自然山林溪流和諧相融,彆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清幽意趣。
黃清璃收起工具,洗淨雙手,並未進屋。
他徑直走到那片下午剛剛留意到的格桑花叢旁,尋了塊較為平坦的溪邊石頭,盤膝坐了下來。
他冇有立刻入定修煉,而是先靜靜坐了片刻,感受著夜風的微涼,聆聽著溪流的淙淙與夏蟲的唧鳴,鼻尖縈繞著泥土與花草的淡淡香氣。
白日會議帶來的最後一絲沉悶,似乎也在這靜謐的夜色中被洗滌乾淨。
心境徹底平和下來後,黃清璃才緩緩閉上雙眼,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開始了每日不輟的修煉。
意識沉入淺海。
海麵不再平靜無波,而是隨著他心唸的引導,自然而然地泛起陣陣漣漪,甚至能掀起尺許高的柔和浪花。
神識之力在這片海中流淌、起伏。
他對淺海的運用越來越熟練。
不再是簡單粗暴地調動神識衝擊,而是開始嘗試“隨浪控勢”!
時間在專注的修煉中悄然流逝。黃清璃幾乎將所有的閒暇都投入到了對“翻海術”的深化修煉與對“不朽神識”的溫養之中。
竹舍再次成為了他閉關潛修的靜地,隻是偶爾他會離開靜室,在修葺好的院落中漫步片刻,看看那些格桑花,然後繼續沉浸於神識的玄妙世界。
如此,又是兩個月過去。
這兩個月裡,山穀上空,依舊偶爾有仙府弟子禦劍飛過,或是有長老因事路過。
“咦,師兄你看,下麵山穀裡那位長老,好像跟彆的長老不太一樣啊?”一個弟子好奇地指著下方竹舍前的身影。
“是啊,我也覺得。”同行的弟子附和道,“彆的長老要麼在教導弟子,要麼聚在一起研討功法交流心得,忙得很。這位長老……好像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這僻靜山穀裡,不是打坐就是侍弄花草?”
“你看,我上次路過時好像就看到他在那兒坐著,這都過去多久了?怕不是有兩個月了吧?他都不用處理宗門事務的嗎?”
先前開口的弟子語氣中帶著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八卦意味,“該不會……是在想什麼道侶的事吧?畢竟這位長老看著挺年輕的。”
“噓!師弟慎言!”年長些的師兄連忙壓低聲音製止,緊張地看了一眼下方,見那青衫身影似乎毫無所覺,才鬆了口氣:“長老們的事豈是我們能胡亂猜測的?小心被聽見!這位長老或許是在參悟某種高深法門,需要極靜的心境呢?快走快走,莫要打擾!”
兩人加快禦劍速度,匆匆掠過山穀上空,不敢再多言。
類似的低聲議論,在這段時間裡偶有發生。
黃清璃那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同僚往來的行事風格,確實顯得有些獨特。
……
又是一個月靜修後的某個深夜。
月華如水,灑滿靜謐的山穀。
黃清璃盤膝而坐,呼吸幾近於無。
他的意識,此刻正完全沉浸於識海深處那片已頗為壯闊的淺海之中。
經過前後幾月不懈的感悟,他對“翻海術”的掌握,已然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心念微動。
識海之中,波瀾驟起。不再是簡單的漣漪或尺許浪花,而是真正的“浪潮”!
整個識海,彷彿活了過來,充滿了磅礴的活力與浩瀚的意韻。
在這翻湧的淺海海麵之上,黃清璃的意識甚至能幻化出一葉具體而微的“扁舟”。
浪起舟升,浪落舟沉……
某一刻,當又一波神識浪潮以最完美的形態湧過,那葉意識小舟輕盈地滑過浪脊,穩穩泊於意識感知的“岸邊”時,黃清璃心中一片澄明通透。
一種圓滿、充盈、再無滯澀的感覺,自識海深處瀰漫開來,通達周身。
淺海境,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