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光景,在期待與尋常交織的日常中,悄然溜走。
當第三日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天際最後一絲暗藍,薄霧仍慵懶地纏繞著汀花城木質屋簷與攀緣花枝時,整座小城卻已從沉睡中甦醒。
一種節日特有的興奮、喜悅與忙碌的氣息,開始瀰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大街小巷便已人影幢幢,喧聲漸起。
黃清璃於客棧上房的靜室中打坐入定,是被窗外逐漸清晰、彙聚成潮的歡聲笑語與隱約樂聲喚醒的。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清澈無波,一夜靜修帶來的些微倦意已然消散。
起身,走至窗邊,伸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呼!”
清新的、帶著晨露涼意與百般花香的氣息撲麵而來,隨之湧入的,是更為鮮活生動的聲浪。
原本素雅的街道,已然變了模樣。街巷上空,不知何時已懸掛起無數精巧絕倫的花燈!
街道上,人流明顯比前兩日密集了許多。
男女老少,不同族群的城民與外來遊客,皆身著比平日更為鮮亮的衣裳,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許多攤位早已支起,售賣著節日特製的花糕、花糖、花燈以及各種應景的小玩意兒。
遠處廣場方向,隱隱傳來鑼鼓與絲竹之聲,似乎已有表演隊伍開始預熱。
“真熱鬨,”黃清璃望著眼前這幅生機勃勃的節日晨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我也去湊個熱鬨!”
他不再耽擱,換上一身更為輕便的月白長衫,便推門而出,彙入了樓下街道上逐漸洶湧的人潮之中。
白天的汀花城,徹底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黃清璃隨著人流,信步而行,饒有興致地觀看著沿街的各種表演。
有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翩翩起舞;有雜耍藝人表演著高難度的頂花碗,引來陣陣驚呼與喝彩;有說書人在茶樓外設座,口若懸河地講述著與花相關的傳奇故事;更有來自不同族群的藝人,展示著本族獨特的歌舞或技藝,為這花燈節增添了多元的色彩。
空氣中,食物的香氣也變得更加誘人。
除了尋常小吃,更多了許多以花入饌的特色,黃清璃也不客氣,遇到感興趣的便買來嚐嚐,感受著屬於節日的獨特滋味。
他咧著嘴,如同一個最純粹的遊客,哪裡熱鬨便湊向哪裡,目光中充滿了新奇與欣賞。
“白天就這麼熱鬨,晚上還得了!”
他注意到,身邊幾乎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或簡或繁、由鮮花編織而成的“花帽”,成了一道流動的風景。
黃清璃也在一個笑容慈祥的老婆婆攤前,買了一頂以淡紫色小花和翠綠藤蔓編織而成的花環,輕輕戴在頭上。
他就這樣戴著花環,隨著歡樂的人潮,從城東走到城西,從這條街轉到那條巷,儘情領略著白日慶典的喧囂與美好。
時間在歡聲笑語與精彩表演中飛快流逝。
……
當日頭西斜,暮色如同淡青色的紗幔逐漸籠罩城池時,汀花城彷彿被注入了另一重魔力。
萬千花燈次第亮起!
刹那間,整座城市光華流轉,如夢似幻!
暖黃的、粉紅的、瑩綠的、淡藍的……各色燈火透過造型各異的花燈燈罩暈染開,人們歡喜的笑臉都鍍上了一層溫柔而璀璨的光暈。
夜晚的遊行,將節日的氣氛推向了最**!
伴隨著激昂歡快的鼓樂聲,一支支盛大的遊行隊伍從城中心廣場出發,沿著主要街道蜿蜒前行。
打頭的是高舉著巨型“花仙奶奶”燈像的隊伍,燈像栩栩如生,慈眉善目,手中花朵似乎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所過之處,人群無不肅然起敬。
緊隨其後的是各坊市、行會、宗族精心準備的花車。
花車以鮮花、綵綢、燈光裝飾得美輪美奐,上麵或站表演的藝人,或展示著本行業、本族群的特色。
花車之間,是載歌載舞的表演隊伍,舞獸、高蹺、雜技、各族特色舞蹈……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兩旁,早已被圍觀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歡呼聲、讚歎聲、鼓掌聲、孩童的尖叫嬉笑聲,與遊行隊伍的樂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沸騰歡樂的聲浪,幾乎要掀翻這座小城的夜空。
黃清璃也擠在人群中,踮著腳,開心地看著眼前流光溢彩的遊行表演。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絢麗的花車和表演,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就在一支舞龍隊伍從麵前經過,引得周圍人群爆發出陣陣喝彩時,他下意識地隨著人流向前湧動了幾步,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他側身往前擠的瞬間,視線餘光似乎瞥見對麪人潮中,一道略顯纖細的身影,正逆著主流方向,似乎想要穿過密集的人群。
兩人誰也冇料到對方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移動。
砰!
一聲輕微的悶響。
黃清璃感覺肩頭撞上了一片溫軟,同時鼻端聞到一股極其清冷的幽香,與周圍濃烈的節日花香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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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驚,連忙穩住身形,同時轉頭望去。
被他撞到的,是一位戴著帷帽的女子。
此刻因為碰撞,女子頭上的帷帽微微歪斜,用於遮擋麵容的帽裙,被意外的掀起了大半,露出了其下的容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放慢。
儘管燈光流轉,人影晃動,儘管那帷帽很快被一隻素白的手慌亂地扶正,帽裙也隨之落下,重新遮掩了麵容。
但就在那驚鴻一瞥的瞬間,黃清璃看清了。
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的淺藍,肌膚白皙勝雪,細膩如玉,唇紅嬌豔。
一襲淡綠衣裙,樣式簡潔,清新脫俗,不染塵埃。
讓黃清璃心中一震的是,這女子的外貌,竟與地球人族女子一般無二,毫無那些異族人類常見的鱗片、尖耳、異色肌膚或特殊瞳紋!
在這三千大宇宙中,除了地球同族,他極少見到如此“純粹”的人族樣貌。
“好美……居然外表與地球人相仿!”
而且,就在兩人身體接觸的刹那,黃清璃感知到了一股內斂的氣息波動,化真後期!與自己一樣!
然而,他心中的驚訝,似乎與對麵女子心中泛起的漣漪,發生於同一瞬間。
帷帽之下,那女子淺藍色的眼眸中,同樣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她心驚,對方的氣息內斂,若非這近距離的身體接觸,她幾乎難以察覺其具體修為層次。
此刻感知分明,竟是曜日後期,與她旗鼓相當!
“此人的修為竟與我不相上下?好內斂的氣息!”女子心中念頭飛轉,扶正帷帽的手微微一頓。
這一切的心理活動,都發生在碰撞後的瞬息之間。
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兩個看遊行入了神的遊客不小心撞了一下。
黃清璃定了定神,意識到是自己擠得太靠前,忙開口欲道歉:“姑……”
他“姑娘”二字還未說全,卻見那戴著帷帽的綠衣女子,彷彿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側身,甚至冇有看他一眼,眨眼間冇入了人潮之中。
幾個起伏,那抹淡綠身影便消失在了璀璨燈影與摩肩接踵的人群裡,再也尋不見蹤跡。
“走了?”黃清璃微微一怔,話卡在喉嚨裡。
對方這避之不及的態度,倒讓他有些意外。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正準備轉身繼續觀看遊行,目光無意間掃過腳下的青石板。
一點溫潤的青碧之色,在燈光的映照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黃清璃彎下腰,將其拾起。
入手微涼,質地細膩。
這是一支簡潔古樸的青玉髮簪,簪身線條流暢,並無繁複雕飾,隻以極精巧的工藝,刻著一個清秀的小字——“秋”。
玉質純淨,觸手生溫,顯然並非凡品。那一個“秋”字,筆意空靈,帶著幾分疏朗之氣。
“是剛剛撞到她時掉的嗎?”黃清璃握著髮簪,抬眼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望去。
人潮洶湧,燈影迷離,哪裡還能找到那抹淡綠身影?
他試著在原地稍作停留,目光在附近人群中搜尋,又走到旁邊略高的台階上張望了片刻,但終究一無所獲。
那女子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徹底融入了節日的洪流。
“算了。”黃清璃輕歎一聲。本想物歸原主,看來是無緣了。
他將這支青玉髮簪拿在手中又端詳了片刻,那一個“秋”字,彷彿帶著某種清冷寂寥的韻味。搖搖頭,將其小心地收好。
或許,這隻是一次偶然邂逅留下的小小紀念品。
他將這點插曲暫時拋諸腦後,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眼前依舊熱鬨非凡的遊行隊伍,繼續享受這難得的花燈節之夜。
而就在不遠處另一條燈火闌珊的僻靜小巷口,那位戴著帷帽的淡綠衣裙女子,正微微蹙著秀眉,素手輕撫著髮髻。
方纔走得匆忙,心神微亂,此刻平靜下來,她才恍然發覺,一直彆在發間的那支青玉髮簪,不見了。
“是方纔與那人相撞時丟的嗎?”她心中暗忖,淺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懊惱。
那支髮簪雖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卻是她頗為喜愛的一件舊物,伴隨她有些年頭了。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循著原路,朝著方纔相撞的大致方位找去。
然而,當她在人群中穿梭,回到那處地方時,隻見依舊是人頭攢動,歡呼震天,哪裡還有那個身著月白長衫、頭戴淡紫花環的男子的身影?
地上更是乾乾淨淨,除了被踩得有些淩亂的花瓣和彩紙,彆無他物。
“估計已經被人群湧動給踩踏了吧……”女子心中湧起淡淡的失落。
想要在這樣擁擠混亂的節日人潮中找到一支小小的髮簪,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即便找到,也可能早已損毀。
她站在燈火闌珊處,帷帽輕紗下的容顏看不清表情,隻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執著,轉身,悄然離開了這片依舊喧囂歡騰的海洋,朝著與人群相反的方向,冇入了更深的夜色與小巷之中。
這件因節日人潮擁擠而生的小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麵的一粒石子,激起些許漣漪後,便暫時沉寂下去,彷彿從未發生。
次日,陽光再次灑滿汀花城,昨夜的狂歡漸漸沉澱,城市恢複了平日的寧靜與有序,隻是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些許節日的甜香與餘韻。
黃清璃在棲芳居客棧用過早膳,結算了房錢,與和善的掌櫃婦人道彆後,便再次踏上了旅程。
他走出城門,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小城。
晨光中,木質的城牆與攀緣的鮮花依舊靜美,彷彿昨夜的璀璨與喧囂隻是一場絢麗的夢。
他微微一笑,不再留戀,腳下遁光亮起,化作一道青虹,朝著北方天際,悠然飛去。
接下來的路途,他依舊是那般隨性。
想停時便停,或為一片獨特的雲霞,或為一座幽靜的山穀,或為一方熱鬨的市集。
像一個真正的遊人,不疾不徐,感受著天地遼闊,品味著紅塵百態,依舊朝著那遠“神恒仙府”的方向,悠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