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遁光不疾不徐地劃過天際,沿著既定的方向,朝著遙遠的北方前行。
自離開那處已化為廢墟的故地洞府,黃清璃便開始了這段長達二十五萬公裡的漫長跋涉。
他冇有選擇晝夜兼程。
他為自己預留了十年時間。
十年,足夠從容。
於是,他的行程變得富有彈性。
每飛遁一段距離,路過山川之間或平原之上的城鎮、村落時,隻要心中微動他便按下遁光,以步行的方式融入其中,作短暫停留。
他像一個真正的遊曆者,而非目的明確的趕路人。
遇到細雨綿綿的日子,他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素雅的油紙傘撐開。
碰上狂風呼嘯的天氣,他便尋一處看起來乾淨樸素的客棧住下。
……
春天,他喜歡在那些生機勃發的小鎮信步閒逛。
夏日炎炎,他常尋一處濃密的樹蔭,或是在溪流邊的清涼巨石上坐下乘涼。
秋日,是賞景的好時節。他流連於那些被金黃、火紅色彩浸染的山林,漫步在落葉鋪就的鬆軟小徑上。
他有時會駐足,拾起一片形狀顏色都堪稱完美的葉子,端詳片刻,然後任由它隨風飄向未知的遠方。
冬季,若是遇上下雪,他便再次撐起傘,或戴上鬥笠,漫步在銀裝素裹的寂靜世界。
他也曾深入人跡罕至的深山,古木參天,藤蘿密佈,飛鳥清脆的鳴叫聲在山穀間迴盪,更顯幽深寂靜。
山風帶著原始森林特有的、微涼而濕潤的氣息吹拂而過。他會張開雙臂,微微閉上雙眼,任由那帶著草木清芬的山風穿透衣袍。
他也曾路過一些寧靜質樸的小村莊,村莊依山傍水,屋舍儼然,雞犬相聞。
村民們大多修為低微,甚或是未曾修煉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簡單而充實的生活。
他會看著遠處田埂間農人彎腰勞作,看孩童在村巷中嬉戲追逐。
偶爾,若有閒暇的農人坐在溪邊垂釣,他也會走過去,攀談幾句。
一路行來,見識了不同的地貌風情,感受了多樣的市井煙火,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的氣息愈發沉凝內斂,眼眸中的光華也愈發溫潤平和。
轉眼間,遠遊的時光已過去了三年。
這一日,他按落遁光,前方出現了一座規模較好的別緻韻味小城。
城郭不算高大巍峨,卻修建得頗為精巧,以某種靈木為主體構築而成,充滿了一種質樸而精巧的匠心。
城牆之上,開著各色小花的藤蔓植物,為城牆增添了幾分柔和生機。
汀花城。
“汀花城……”黃清璃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舉步入城。
城內景象,更是讓他眼前一亮。
街道上並不十分寬闊,建築的門窗、簷角、欄杆等處,常常雕刻著精緻的花草紋樣,或懸掛著以鮮花為型的風鈴、燈籠等飾物。
街上行人往來,衣著大多素雅清新,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種平和安然的神情。
讓黃清璃略感驚訝的是,這座小城中,雖然主流族群依舊占據多數,但也能看到不少其他人類族群的身影。
“這個城市,好微妙!”黃清璃心中暗歎。
它不像那些繁華的大城市,更像是一位精心打理自己庭院之地。
他信步走在街上,目光很快被街邊眾多的攤位吸引。
許多小商販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盆栽、鮮花製品、鮮花糕點……
“街上的人都平和,很多小商販都在賣花!是此地的傳統嗎?”黃清璃心中好奇更甚。
走著走著,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街邊,果然,又看到了一間茶樓。
這茶樓同樣以木材構建,共有三層,造型比周圍的建築更為精巧些。
飛簷鬥拱,雕花窗欞,門口懸掛著一塊原木色的牌匾,上書“留芳閣”三字,字跡娟秀,旁邊還點綴著幾朵鏤空雕刻的不知名小花。
黃清璃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一路行來,他似乎與茶樓結下了不解之緣。
每當想要深入瞭解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或隻是想找個清靜處歇歇腳、理理思緒,茶樓似乎總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邁步走入“留芳閣”。
甫一進門,一股更加濃鬱雅緻的花香混合著茶香便撲麵而來。
與外麵街道上那種複合的、略帶市井氣的花香不同,這裡的香氣顯然經過精心調配,清幽怡人,令人精神一振。
店內的裝飾更是印證了這座城市對“花”的偏愛。
牆壁上掛著描繪各種奇花異草的工筆或寫意畫卷;梁柱間垂掛著以乾燥花枝和藤蔓編織成的裝飾。
每個桌案上,都擺放著一個白瓷小瓶,瓶中插著一兩枝應季的鮮花,或是幾枝造型別緻的綠植。
就連跑堂的店小二,衣襟上都彆著一朵小花。
一位機靈的小二立刻迎了上來,笑容可掬:“這位客官,歡迎光臨留芳閣!您是要用茶嗎?樓上雅座請!”
黃清璃打量了一下清雅宜人的一樓大廳,問道:“二樓有靠窗的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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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客官,您來得正好!”小二笑容更盛,側身引路,“二樓靠街的那一麵,正好還有最後一個靠窗的雅座空著,視野好,您請隨我上樓!”
黃清璃點頭,跟著小二踏上同樣雕著纏枝花紋的木質樓梯,來到了二樓。
小二引著他來到一個角落的靠窗位置,這裡既能俯瞰下方街道,又能看到遠處城市的一角與更遠的青黛山影,景緻頗佳。
“客官,您請坐。”小二殷勤地拉開座椅,黃清璃撩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白瓷瓶中那支含苞待放的粉色海棠,問道:“小二,你們這‘留芳閣’,招牌茶是什麼?可有什麼特色?”
小二聞言,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連忙接道:“客官,您可問著了!咱們留芳閣能在汀花城立足上百年,靠的就是幾樣獨門的好東西!要說最好的茶,當屬我們的‘新骨茶’!”
“新骨茶?”黃清璃饒有興致地重複。
“對!此茶,茶湯清亮,入口微苦,旋即回甘,香氣馥鬱悠長。最妙的是,長期飲用,有舒暢筋骨之效!許多來往的客人,都點名要喝這個呢!”小二口齒伶俐,介紹得頭頭是道。
聽起來倒是不錯,正好適合遊曆途中略感風塵仆仆的身體。
黃清璃點點頭:“好,那就給我來一壺!”
“好嘞!客官您稍坐,我這就去給您準備!”小二喜滋滋地應下,轉身下樓。
黃清璃獨自坐在窗邊,目光投向窗外。
街景依舊祥和,賣花的商販與購花的行人構成了流動的畫卷。
他注意到,許多行人手中都拿著或多或少的鮮花,或是精心包紮的花束,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
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淡雅花香,似乎也變得更加真切。
不多時,小二去而複返,雙手托著一個紅木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個造型古樸雅緻的青瓷茶壺,一個銅色茶杯,另有兩個白瓷小碟,碟中各盛著幾塊造型精巧的糕點。
“客官,您久等了!茶來了!”小二將茶點一一在黃清璃麵前擺好。
動作間,黃清璃看得分明,那青瓷茶壺的壺身上,繪製著栩栩如生的蘭草圖案;白瓷茶杯的杯沿內側,也有一圈細密的纏枝花紋。
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無論是那壺中傾瀉出的茶湯,還是糕點竟然都點綴著鮮嫩的花瓣!
黃清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看向侍立一旁、麵帶得體微笑的小二,開口問道:“小二,我觀你這茶樓裝飾,多以花為主題;這茶湯糕點,也以花為伴。方纔入城時,便見滿街多有售賣鮮花者,行人亦多手持花束。你們汀花城的傳統習俗,是否與‘花’有著淵源?”
小二本就機靈,一聽這話,再看黃清璃的衣著氣度與方纔問話時對本地不甚瞭解的語氣,立刻心領神會,臉上笑容更加熱情,躬身道:“客官,聽您這麼問,您……是外地人吧?”
黃清璃坦然點頭:“嗯,遊曆至此!”
“哎呀!那您可真是來的是時候!趕巧了!”小二一拍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替黃清璃高興的意味,“我們這‘汀花城’啊,再過兩天,便是一年一度最熱鬨、最重要的‘花燈節’了!您正好可以趕上,親眼瞧見咱們這兒與花相關的盛景!”
“花燈節?”黃清璃眉毛微挑,這名字聽起來便與花有關。
“對!花燈節!”小二用力點頭,似乎想起節日的盛況,眼中也放出光來,“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們汀花城,自古以來,便是一個以‘花’聞名、以‘花’立城的小城。”
“人們喜歡養花、種花、愛花、惜花,就成了刻在咱們城民骨子裡的傳統了。可以說,家家戶戶的院子裡、窗台上,都少不了幾盆精心侍弄的花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咱們汀花城人的心裡,花啊,一直代表著最美好的事物,承載著最真摯的情感。”
他展開講道:“若有先人離世,我們以他生前最愛的鮮花紮成花環、花束,安靜地送彆,寓意著生命如花,終會凋零,但其美與香,曾留駐人間。”
“若有新兒降生,我們便會在門前掛上象征生機與祝福的鮮花,舉花相迎,慶賀新的生命如花苞初綻,充滿希望。”
黃清璃靜靜地聽著,心中微動。
以花寄情,倒是一種別緻而富有詩意的習俗。
小二見黃清璃聽得認真,談興更濃:“這還不止呢!咱們這兒,流傳著不少與花有關的古老故事和傳說。”
他指著窗外的街道,笑道:“您看,平日裡大家就喜歡買花、賞花。到了這花燈節啊,那才叫一個熱鬨!家家戶戶都會拿出自己培育得最好的鮮花,裝點門庭。城裡會舉辦盛大的花市,來自周邊甚至更遠地方的花農、花商會帶來各式各樣的珍奇花卉。晚上,更有以花為主題製作的各種精美花燈,遊街、祈福、放燈河……那景象,保準讓您大開眼界,流連忘返!”
聽著小二的描述,一幅鮮花似錦、燈影搖紅、滿城歡慶的畫卷彷彿在黃清璃眼前徐徐展開。
他原本隻是途經歇腳,冇想到竟恰好趕上一場如此彆具一格的地方盛會。
他端起那杯漂浮著花瓣的“新骨茶”,輕輕吹了吹氣,抿了一口。
茶湯溫潤,花香清雅,與茶葉本身的甘醇完美融合,果然彆有一番風味。
看著杯中舒展的花瓣,再想到這座處處見花、以花為魂的獨特小城,以及即將到來的“花燈節”,黃清璃心中那根因為長途跋涉和明確目標而略微緊繃的弦,似乎也悄然放鬆了幾分。
或許,在這汀花城多停留兩日,親身感受一番這“花燈節”的盛況,也是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