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痕村的議事大屋重歸寂靜。
昏黃的油燈光暈在粗糙的岩壁上搖曳，將黃清璃靜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彷彿在與這片古老土地沉默的呼吸一同脈動。
“此地……”
他心中思忖，“靈氣節點，倒真是個適合低階修士起步的‘寶地’。”
黃清璃暗自評估。
“待此間事了，便返回上清真境閉關吧。”
他心中規劃著後續。
念頭通達，他便不再多想。
走到屋內那處鋪著獸皮的石台前，並未落座，而是隨意地在石台旁相對乾淨平整的地麵上盤膝坐下。
時間在深度修煉中悄然流逝。
大陸的時間尺度漫長，兩個時辰的光景，在黃清璃的感知中，或許隻是幾次深長的吐納迴圈。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物我兩忘之際，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不諧”之感，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粒微塵，在他高度敏銳的靈覺邊緣漾開了一絲漣漪。
目光的源頭，就在這間屋子內部，一處被油燈光暈與屋頂乾草陰影交錯覆蓋、最不易察覺的陰暗角落裡。
是一個年輕人。是那個名叫阿亞力的少年。
黃清璃心中瞭然。
稚嫩，魯莽，卻又帶著一種原始而純粹的對“力量”與“未知”的嚮往。
黃清璃冇有立刻發作，任由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等待，也在觀察。這少年的膽量、心性，以及這份執著，倒讓他生出幾分另類的興趣。
那窺視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大膽，甚至試圖移動位置，尋找更好的角度。
就是現在。
黃清璃垂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對著那處陰暗角落的方向，輕輕一彈。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飛蟲。
然而，一股無形卻柔韌如絲的力道，瞬間自他指尖迸發，直接作用在了阿亞力藏身的陰影區域！
“哎呦！”
一聲猝不及防的驚呼在寂靜的屋內驟然響起！
隻見那片陰影猛地一陣晃動，一個蒼白的身影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從藏身之處“拎”了出來，最終摔在了黃清璃身前數尺遠的硬土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正是阿亞力。他摔得七葷八素，灰頭土臉，原本蒼白的臉上因驚慌和疼痛而漲紅，趴在地上，一時竟冇能立刻爬起來。
黃清璃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眸子平靜無波，淡淡地落在摔倒在地的阿亞力身上。
冇有怒意，冇有斥責，卻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阿亞力好不容易掙紮著撐起上半身，一抬頭，正對上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心臟彷彿瞬間停止了跳動！
恐懼與無法言喻的敬畏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寒毛倒豎，大腦一片空白！
“神……神……！”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連滾爬爬地調整姿勢，由趴變跪，額頭緊緊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劇烈顫抖：“我……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求……求神饒恕！饒恕小民！小民再也不敢了！”
黃清璃依舊不語，隻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顫抖的後背和緊貼地麵的頭顱。
半晌，黃清璃才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在看什麼。”
不是疑問，更像是陳述。
阿亞力渾身一僵，汗如雨下，瞬間浸濕了後背簡陋的麻布衣衫。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發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他不知道。
他隻能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無聲地祈求著“神明”的寬恕。
“說話。”
平淡的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阿亞力的靈魂上。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答，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冇……冇什麼……”
阿亞力用儘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乾澀，“小民……隻是見到了神……”
黃清璃看著這個幾乎被嚇破膽的年輕人，聽著他那語無倫次的辯解，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螻蟻仰望高山，飛蛾撲向燈火。
這種對超越自身層次力量的原始嚮往與不顧一切的接近衝動，在浩瀚宇宙、無儘文明中，何其常見。
就在這時，阿亞力彷彿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他朝著黃清璃的方向，跪爬了幾步，再次重重叩首：“阿亞力……願為神的仆從！懇請……懇請神……收下我！”
他喊出這番話，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說完後便再次深深匍匐下去，身體緊繃，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黃清璃冇有立刻迴應。
他甚至冇有看阿亞力一眼，目光彷彿穿透了石屋的屋頂，投向了外麵深邃無垠的夜空。
心中念頭飛轉。
收一個凡人為仆從？
建立一個小型勢力雛形的想法再次浮現。
他依舊沉默著。
屋內壓抑的氣氛讓阿亞力幾乎要窒息，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就在阿亞力心中那點希望之火即將被無儘的恐懼徹底澆滅，以為神明根本不屑於理會自己這卑微的請求時。
下一刻，他盤坐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之中，瞬間自原地消失不見！
冇有風聲，冇有光影變化，就那樣憑空消失了，如同他之前一樣！
阿亞力抬起頭，“神，神走了？！”
看著空蕩蕩的石台旁地麵，那裡隻剩下自己孤零零跪著的身影，“神，神不收我，神看不上我嗎？！果然，我這樣的凡人，連給神當仆從的資格都冇有……”
然而，就在他心如死灰，準備起身時，眼前光影微微一晃。
那道素色的、在他心中已然與“神明”劃上等號的身影，竟毫無征兆地，再次出現在了原地！
依舊是盤膝而坐的姿態，彷彿從未離開過，甚至連衣袂的褶皺都未曾改變。
“啊！”
阿亞力嚇得魂飛魄散，剛剛撐起一半的身體再次軟倒，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重新跪伏下去。
黃清璃對阿亞力那驚駭欲絕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方纔確實離開了片刻，施展“縮地成寸”之術，瞬間來到了村莊附近一座較高的山脊上。
他再次看著阿亞力，“姑且先多等一段時日。”
他心中暗道，目光掃過村落，“至於這個村子的人類，不如……”
“你，想學神威？”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阿亞力耳邊炸響！
他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驚喜如同洪水般沖垮了恐懼，但殘存的理智與根深蒂固的敬畏讓他不敢有絲毫放肆。
他連忙將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不……不敢！神的神威……浩瀚無邊，豈是小民這等卑微螻蟻敢覬覦的！小民……小民不敢！”
黃清璃看著他這副又想又怕的模樣，心中微哂。
目光落在阿亞力年輕卻因常年勞作與風吹日曬而顯得粗糙蒼白的臉上，神識感應其骨齡氣血。
“二十歲左右……和我倒是差不了多少。”
黃清璃暗自比較。
當然，他真實的修煉歲月遠超此數，但外貌因功法駐顏，一直保持在青年狀態。
這讓他對阿亞力這個年紀的凡人少年，下意識地少了幾分看待“原始人”的隔閡，多了點看待“同齡人”的微妙感覺。
他冇有在意阿亞力的謙卑否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俯瞰的意味：“你們這個村子，能在這種荒蕪絕地存活至今，倒也有些特彆之處。”
這話讓阿亞力有些茫然，不知神明是何意。
黃清璃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阿亞力身上，彷彿做出了某個決定：“也罷。看在你尚有幾分膽色與誠心的份上，本座，就給你一個機會。”
阿亞力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茫然的光芒，嘴巴微微張開，卻因過度激動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黃清璃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教你一個‘術’。此術學成，你可憑之獲得些許超越凡俗之力，強身健體，感應天地靈機，甚至……施展一些簡單的‘神異’。”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術，你學會之後，可傳授給你的族人。”
阿亞力聞言，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神……神不僅要教我神術，還允許我傳給族人？！
這……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賜！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正想再次叩首感謝。
然而，黃清璃下一句話，如同冰水澆下，讓他瞬間冷靜了幾分：“但，機會，隻有一次。”
黃清璃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淡漠：“能否學會，本座隻傳授一次，過後不會再指點半分。學不會，或傳授不力，便是你們與此術無緣。”
這是警告，也是篩選。
他並非開宗立派、有教無類的聖人，隻是一時興起，播下一顆種子。
種子能否發芽、成長，他並不關心，也無需負責。
阿亞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與忐忑，用力點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黃清璃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門口方向，彷彿透過木門看到了外麵逐漸稀疏的星光與即將到來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他最後吩咐道：“天亮之後，把你們村子裡所有十歲上下的孩童，都帶到村中那根石柱前的空地。屆時，本座自會現身，傳授此術。”
選擇孩童，是因為他們心思相對單純，可塑性更強，氣血未定，更容易感應和引導最初級的能量。
十歲是個大致界限，太小無法理解，太大可能思維已經固化。
至於成年人，如阿亞力這般有強烈意願的，他並不排斥，但重心會放在更有潛力的下一代身上。
阿亞力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神的諭令！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是！小民遵命！天亮之後，一定將所有符合條件的孩童帶到石柱前，恭候神人降臨傳法！”
黃清璃微微頷首，不再言語，重新閉上了雙眼，擺出繼續修煉的姿態。
阿亞力知道這是讓自己離開的意思。
他強忍著內心的激動與千言萬語，又恭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著爬行了幾步，直到靠近門口，纔敢站起身，又對著黃清璃的背影行了一禮，然後輕手輕腳地拉開木門，閃身出去，再輕輕將門帶上。
屋內，重歸徹底的寂靜。隻有油燈的光芒，靜靜映照著黃清璃沉靜如水的麵容。
他並未立刻重新沉浸於修煉，心中暗自盤算著：“如此一來，暫且穩住這些村民，也算在此地留下一道‘緣法’。他們若能發展的起來，那也就算是我的傳承了，至於他們能走到哪一步，就非我所能管了。”
“傳承”的種子已然播下，能否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皆看天意與人力。
而他，隻需在此靜候同伴，繼續自己的路途。
屋外，阿亞力壓抑著狂喜與激動，腳步匆匆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音，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去向族長彙報這石破天驚的“神諭”。
村莊，即將迎來一個與以往任何一天都截然不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