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色瓷磚牆壁,映照著日光燈慘白的光線。單人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藥味和陳默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傷痛與絕望的氣息。護士剛剛清理完被單上的血跡,換上了幹淨的,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氣依舊若有若無地纏繞著。
陳默如同被抽離了魂魄的軀殼,仰躺在病床上。右腿被厚重的石膏禁錮在高高的支架上,麻木的脹痛和骨髓深處的鈍痛持續不斷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胸腔裏彷彿塞滿了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灼痛和沉重的哮鳴音。額角的紗佈下隱隱作痛。但所有這些肉體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口那個被生生剜去的巨大空洞——母親不在了。那個無論多麽艱難都為他遮風擋雨、用盡最後力氣也想保護他的人,永遠地倒在了廢墟之中。
他空洞的目光落在床邊那個透明的證物袋上。裏麵,那本染著母親血跡的紅色小存摺,像一個無聲的控訴,一個殘酷的謎題,靜靜地躺在那裏。“0420”——母親最後用盡生命留下的四個數字密碼,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裏,卻指向一個空蕩蕩的、不足千元的賬戶。這微薄的數字,在如山如海的債務和醫療費麵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卻承載了母親一生卑微的積蓄和臨終前無盡的牽掛與絕望。
病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 進來的是輔導員張老師。他手裏提著一小袋水果,臉色凝重,眼神裏混雜著同情、為難和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顯然,他已經得知了發生的慘劇。 “陳默…”張老師走到床邊,看著陳默慘白憔悴、毫無生氣的臉,以及那條刺眼的石膏腿,重重地歎了口氣,“你的事情…我聽說了。實在是…太不幸了…”他把水果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侷促地站在那裏,似乎在斟酌詞句。“學校領導…也知道了。都很關心你的情況…讓我代表學校來看看你…希望你…節哀順變,保重身體…”這些話聽起來空洞而程式化,在巨大的苦難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陳默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依舊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節哀?保重?他的世界已經崩塌,哀痛如同汪洋大海,如何能節?身體如同破碎的玩偶,又該如何保重?
張老師尷尬地沉默了片刻,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正式起來:“陳默…關於你休學的事情…學院領導已經審批通過了。”他將那份檔案輕輕放在陳默蓋著被子的腿上,正好壓在那份染血的放射科診斷報告上。
《濱海理工大學學生休學申請表》——幾個冰冷的黑體字映入陳默低垂的眼簾。 下方,“學院意見”一欄,蓋著鮮紅的公章和領導龍飛鳳舞的簽字。“同意休學一年”。 而在“申請休學原因”那一欄,他自己曾經顫抖著寫下的“母親病危,家庭經濟崩潰,需全力照料並籌措醫療費用”的字樣,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充滿諷刺的黑色笑話。母親已經不在了,不再需要他的照料,也不需要那永遠也籌措不到的醫療費了。
“按照規定,你需要在這個月底前辦理完離校手續,騰空宿舍床位。”張老師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陳默早已麻木的神經上,“你的書本和個人物品…宿舍管理員暫時幫你收在庫房了,你…出院後可以去領走。”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陳默毫無生氣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難:“學校…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之前欠繳的少量住宿費…可以酌情減免。但是…學費和書本費…還是需要結清的。這個…等你身體好些了…再處理吧。”
騰空宿舍? 離校手續? 結清學費? 這些字眼如同冰錐,一根根釘進陳默的腦海。大學…那個他曾經以為能改變命運的地方,那個他耗費了母親全部心血才勉強擠進去的“象牙塔”,在他人生墜入最黑暗深淵的時刻,正用一種冷漠的、程式化的方式,對他關上了大門。休學,原本是無奈之下的暫停鍵,此刻卻像一個無情的驅逐令。
無家可歸。 無枝可棲。 母親沒了。 房子沒了。 現在,連學校那張僅能容身的床鋪,也要失去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徹底淹沒了陳默。他甚至無法再感到憤怒。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張老師看著他這副模樣,似乎也覺得待不下去了。他歎了口氣:“陳默…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生活總得繼續。先把傷養好,其他的…慢慢來。你自己…多保重。”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艱難的任務,腳步有些匆忙地離開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隻有監護儀單調的“嘀…嘀…”聲,如同生命的倒計時。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護士小蘇。她端著一個治療盤,臉色依然帶著關切,但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愁雲。她默默地給陳默量了體溫、血壓,檢查了腿上的石膏和輸液情況。動作輕柔,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
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她拿起床頭櫃上那份被張老師放在水果袋上的醫院費用清單,遞給陳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忍:“陳默…這是截止目前的費用清單…催繳單…也下來了。急診搶救、手術、ICU觀察、用藥、固定材料…還有這個單人病房的費用…數目…很大。”她把那張薄薄的紙片放在陳默手邊,上麵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觸目驚心,累計金額已經達到了五位數。
“住院部那邊…催得很緊。”小蘇的聲音艱澀,“他們說…如果三天內…無法補齊部分押金或者提供擔保…後續的治療…包括必要的抗結核用藥…可能…可能就要暫停了。”她看著陳默毫無血色的臉和那條打著厚重石膏的腿,後麵的話實在說不出口——這樣嚴重的傷和活動期的肺結核,一旦停藥停治,後果不堪設想。
催繳單。 又是催繳單。 陳默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張冰冷的紙張。熟悉的格式,熟悉的紅色欠費數字(累計費用:¥27,843.60)。隻不過,這一次催繳的物件,從母親變成了他自己。催繳的場所,從腎內科變成了骨科和隔離病房。命運像一個惡毒的輪回,用不同的方式,持續不斷地榨取著他殘存的生命力。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那張催繳單,掠過那本染血的存摺,掠過那份肺結核診斷報告,最後定格在窗外。 窗外,是濱海市灰濛濛的天空,高樓大廈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城市依然在運轉,車流不息,霓虹初上。 隻是,這萬家燈火,這繁華盛世,再也沒有一處能容下他陳默的方寸之地。
無處可去。 無錢可醫。 無親可依。 無路可走。
肺部的灼痛再次洶湧襲來,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捂嘴。暗紅的血沫沾染在蒼白的唇角和幹淨的被單邊緣,如同生命悄然流逝的印記。 他閉上眼睛,身體在劇痛和絕望中微微顫抖。 監護儀上,心率數字悄然攀升,發出略顯急促的警報聲。 嘀…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