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理工大學西區宿舍303室,清晨的空氣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水汽。陳默幾乎是憑著本能爬下冰冷的鐵架床,肺部深處沉悶的刺癢感讓他蜷縮著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腳背上被塑料繩捆綁處傳來麻木鈍痛,他扶著床沿,適應著眩暈和身體的抗議。
宿舍裏其他人還在沉睡,或均勻呼吸,或發出輕微的鼾聲。桌上散落著昨夜吃剩的零食包裝袋,嶄新的膝上型電腦在充電指示燈下發出幽微的光。陳默像一個闖入者,無聲地整理著那個扁扁的帆布包。他沒有需要收拾的行李,隻是在貼身口袋裏,將那捲沾染著混亂氣味的鈔票——父親陳建國留在粥鋪桌上的血債——塞得更深了一些,彷彿要把它藏進自己的骨血裏。那份重量,冰冷堅硬,硌著他的肋骨。
他輕輕帶上宿舍門,破舊的合頁發出細微的呻吟,淹沒在走廊的寂靜裏。每一步下樓都牽扯著捆綁的鞋和僵硬的雙腿,如同拖著無形的鐐銬。西區宿舍樓特有的黴味和潮濕在清晨更加刺鼻,牆壁大片剝落的牆皮如同潰爛的瘡疤。走出樓門,冰冷的濕氣瞬間包裹了他,凍得他一個激靈。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細雨如同冰針,無聲地刺在臉上。
通往主校區的水泥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枝椏猙獰地伸向天空。偶爾有穿著嶄新羽絨服、撐著精緻雨傘的同學匆匆走過,步履輕快,奔向熱氣騰騰的食堂或窗明幾淨的教室。他們的談笑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
陳默低著頭,視線落在腳下那雙被塑料繩死死捆住的破帆布鞋上。濕滑的路麵讓裂開的鞋底吸附著汙濁的泥水,每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粘膩的聲響。塑料繩深深勒進腳背凍得麻木的皮肉裏,帶來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刺痛。這疼痛,連同肺部每一次呼吸牽扯的悶痛,成了他與這個繁華校園格格不入的唯一真實聯結。
他沒去食堂。空氣中彌漫的包子、油條和煎蛋的濃鬱香氣,對他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酷刑。口袋裏那捲沾血的鈔票灼燒著麵板,食堂裏掃碼支付的輕鬆、同學間分享早餐的熱鬧,都像無形的壁壘,將他隔絕在外。他在小超市門口冰冷的台階上坐下,從揹包裏掏出那個冰冷的、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昨天在泥塘巷口買的,花了五毛錢。饅頭表皮已經幹硬開裂,他用凍得通紅的手用力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艱難地咀嚼著,喉嚨裏幹澀得幾乎無法下嚥。沒有任何味道,隻有粗粞的粉末感和冰冷的絕望。
雨絲漸漸密了,寒意順著單薄衣服的領口袖口鑽進去。他縮了縮脖子,將剩下的半個饅頭小心地包好,重新塞回揹包。該去上課了。上午是《高等數學(下)》,在大階梯教室。
推開沉重的階梯教室門,撲麵而來是數百人聚集產生的渾濁暖氣和低沉的嗡鳴聲。教室裏已經坐了七七八八,後排相對鬆散的位置幾乎被占滿了。陳默低著頭,貼著牆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快速溜向靠近後門角落的一個座位。坐下時,冰冷的塑料座椅硌得他生疼。
他刻意避開所有可能交匯的目光,拿出那本邊緣磨得起毛的舊教材和一疊用各種不同紙張裝訂起來的、做滿筆記的作業本。劣質的紙張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廉價紙張的氣味。旁邊的同學似乎嫌惡地微微挪開了一點身體,抱著嶄新的平板電腦和彩色列印的精美筆記,螢幕上反射著幽藍的光。
教授開始講課了,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回蕩在偌大的空間裏。板書在巨大的電子屏上流暢地展開,複雜的公式和符號如同天書。陳默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將那些抽象的符號刻進腦海。然而,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昨夜幾乎無眠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每一次眨眼都變得無比艱難。前排同學嶄新的羽絨服散發出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更襯托出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黴味、汗味和廉價香皂的、揮之不去的底層氣息。
他拚命抵抗著睡意,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深陷進皮肉,帶來短暫的尖銳清醒。然而,那份清醒很快又被沉重的疲憊感淹沒。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精美的板書變得朦朧扭曲,教授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那些複雜的符號在他疲憊的眼中漸漸變形、拉伸,彷彿變成了醫院催繳單上猩紅的數字,變成了父親渾濁瘋狂的眼,變成了母親枯槁冰冷的手……
眼皮越來越沉…… 頭猛地向前一點! “砰!”一個沉悶的輕響。 是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桌麵上發出的聲音!
瞬間,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驚愕、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笑。竊竊私語聲如同細小的螞蟻,鑽進他的耳朵: “我去…睡著了?” “估計昨晚熬夜打遊戲了吧…” “嘖,坐那麽後麵還能睡著?” “你看他那鞋…嘖嘖,怎麽穿出來的…”
陳默猛地驚醒!巨大的羞恥感瞬間燒遍全身!臉頰滾燙,耳朵嗡嗡作響!他慌亂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可能滲出的口水痕跡,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裏去!他不敢抬頭看周圍的目光,更不敢看講台上教授的反應,隻是死死地盯著攤開的作業本,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將劣質的紙張摳破。
肺部一陣急劇的刺癢再也壓抑不住! “咳咳…咳…嘔——” 劇烈的嗆咳猛地爆發出來!他慌忙用手死死捂住嘴,佝僂著身體,試圖將那股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喉嚨深處湧上的腥甜強行壓下去!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引來更多側目和嫌棄的眼神。他能感覺到旁邊同學更加明顯地拉開了距離。
這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嗆咳終於稍稍平息時,他已是滿頭冷汗,眼前陣陣發黑。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索出一張皺巴巴、粗糙不堪的衛生紙,小心翼翼地捂在嘴邊。移開時,紙的中心赫然洇開一小團刺目的、帶著鐵鏽味的暗紅色!
血。 又咳血了。 他心頭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飛快地將那張沾血的紙死死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冰冷的恐懼和無法言說的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在這間溫暖明亮卻對他而言無比寒冷的教室裏。
講台上,教授的聲音依舊清晰地講解著下一個微分方程,彷彿剛才角落裏的狼狽插曲從未發生。周圍的世界恢複了秩序,隻有陳默攥著那團沾血的廢紙,如同攥著自己破碎的生命,在冰冷孤獨的角落裏瑟瑟發抖,等待著下課的鈴聲成為暫時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