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泥塘巷就被各種刺耳的聲音喚醒——潑水聲、咳嗽聲、罵罵咧咧的催促聲、三輪車吱呀的轉動聲。棚屋角落，老丁蜷縮在廢紙殼堆裏，被陳默一陣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腑都咳出來的嗆咳聲驚醒。他猛地坐起，看到陳默佝僂著趴在床邊，對著地上一個撿來的破搪瓷盆劇烈幹嘔，卻隻吐出少量帶著暗紅血絲的泡沫粘液。陳默的臉因窒息和高熱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潮紅色，胸口的紗布被冷汗和滲出的組織液浸濕了一大片，緊緊貼著麵板。
“娃！”老丁撲過去，枯瘦的手拍著陳默劇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後背，觸手一片滾燙！“別……別硬撐……”他聲音發顫。陳默艱難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裏，隻有一片死寂的疲憊和絕望。他摸索著從枕邊（一堆破布）拿起那色彩刺眼的藥盒——鮮紅的異煙肼、橘黃的利福平、白色的吡嗪酰胺、乙胺丁醇。這些小小的藥片，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渺茫希望，也是壓垮他的沉重枷鎖。就著老丁遞來的半碗渾濁涼水，他顫抖著將一把藥片胡亂塞進嘴裏，混著濃痰的血腥味強行嚥下。藥片刮過幹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惡心。
老丁看著他艱難服藥的樣子，布滿皺紋的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默默起身，從角落裏僅有的半袋米裏，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碗米，又從牆根一個醃菜壇子裏撈出幾根發黑的鹹菜疙瘩。爐膛裏塞進幾塊撿來的碎木片和舊報紙，濃煙立刻在低矮的棚屋裏彌漫開來，嗆得陳默又是一陣猛咳。破鋁鍋裏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幾塊鹹菜疙瘩在裏麵沉沉浮浮。這就是他們的早餐，也可能是今天唯一的一頓。
“娃……你先歇著……我……我去西頭勞務市場轉轉……”老丁將一碗稀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粥放在陳默手邊，啞著嗓子說，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最後的掙紮。他胡亂套上一件更破舊的褂子，把那個幹癟的黑色塑料袋珍重地藏在懷裏，佝僂著背鑽出了低矮的棚屋門。必須找到活路！娃的藥不能斷！哪怕是最髒最累的活！
泥塘巷西頭，靠近一個大型露天垃圾轉運站的空地上，清晨便已人頭攢動。這裏是城市零工的最後集散地——西郊露天勞務市場。空氣中混雜著垃圾腐爛的酸臭、汗味、劣質煙草味和廉價早餐的油膩味。各式各樣的人擠在這裏：麵板黝黑、眼神渾濁的搬運工；頭發花白、帶著工具蹲在牆根的老木匠、瓦工；穿著油膩工裝、渴望一份短期機修活的技工；更多的是像老丁這樣，年齡偏大、沒有技能、眼神裏透著焦慮和麻木的底層勞力。他們像一堆堆沉默的貨物，等待著被雇主挑選、議價。
老丁擠在人群邊緣，努力挺直佝僂的背，渾濁的眼睛在攢動的人頭中急切地搜尋著任何招工的資訊。他不敢離那些招工中介的小桌子太近——那些人大多穿著不合身的廉價西裝，眼神精明而挑剔，看到他這副拾荒者的模樣和身上散發的異味，往往會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讓他“滾遠點”。
“……倉庫搬運！一天一百二！包一頓午飯！要身強力壯的！五十歲以下！”一個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的胖子拿著擴音喇叭吆喝著，立刻被一群壯年男子圍住。 “……工地小工！砸牆清渣！按天結算！日結！不怕髒累的來！”另一個方向有人喊。 “……餐館後廚洗碗！招長期！月薪兩千五……” 老丁聽著這些吆喝，心裏一陣冰涼。搬運？他的腰早就不行了。砸牆清渣？他這把老骨頭怕是半天都撐不住。洗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挪到一個招洗碗工的矮個子男人桌前。 “老闆……洗碗……還要人嗎？”老丁的聲音嘶啞卑微。 矮個子男人抬頭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枯瘦如柴、佝僂的身形和布滿汙垢、指甲縫裏嵌著黑泥的雙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像看到了什麽極其惡心的東西。 “去去去！老棺材瓤子！你洗的碗誰敢用？別把瘟病傳給我們店裏！滾蛋！”男人厭惡地揮手驅趕，彷彿老丁是路邊的一坨狗屎。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老丁臉上。他枯瘦的身體晃了晃，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上屈辱的淚水，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默默地退開，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重新隱沒在喧鬧而冰冷的人群邊緣。整整一個上午，他像遊魂一樣在市場裏徘徊，詢問任何可能的零活，得到的隻有白眼、嗬斥和無視。日頭越來越高，垃圾場的酸腐氣味愈發濃烈，熏得人頭昏腦脹。懷裏的塑料袋輕飄飄的，裏麵隻有幾張毛票。娃的藥……今天開始就要斷頓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佝僂的身軀。
棚屋裏，陳默的體溫在午後達到了頂峰。身體滾燙得像一塊燃燒的炭，意識在灼熱的迷霧和刺骨的寒冷間來回穿梭。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動一個灌滿砂礫和碎玻璃的破風箱，沉重、嘶啞、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和無法抑製的嗆咳。胸口厚厚的紗布已經被冷汗、滲液和咳出的血沫徹底浸透粘膩，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血腥和腐敗的怪味。腳踝的麻木感在發燒的催動下，彷彿有無數螞蟻在啃噬骨頭深處，帶來一陣陣鑽心的酸癢和鈍痛。他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體因痛苦而微微抽搐。
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微弱卻頑強地閃爍著。他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燒得通紅的眼睛，艱難地伸手摸向床頭——那裏放著老丁臨走前留下的一部最老舊的、螢幕碎裂嚴重的按鍵手機（老丁撿來的，勉強能用）。通訊錄裏空空蕩蕩，隻有寥寥幾個名字。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顫抖著移動，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鑫輝電子廠宿舍 老劉（工友）。 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他按下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打在陳默瀕臨崩潰的神經上。就在他幾乎絕望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哪位？”一個熟悉卻透著疏離和疲憊的聲音傳來。 “……劉……劉哥……是我……陳默……”陳默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濃重的痰音和喘息。 “……小陳？”對方顯然很意外，沉默了幾秒，語氣複雜，“你……你咋樣了？好久沒聽說你了……” “……劉哥……救……救我……”陳默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劇烈的灼痛讓他話語斷續，“……我……我快不行了……在泥塘巷……病了……重傷……沒錢吃藥……欠了醫院十幾萬……”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隻聽到隱約的車間噪音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小陳啊……”老劉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深切的無奈和避之不及的惶恐，“不是劉哥不幫你……實在是……廠裏效益差，上月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我自己家裏也……唉……你那病……聽說是肺癆？那……那玩意兒燒錢啊！十幾萬……誰……誰拿得出來……”他頓了頓，聲音更加窘迫，“而且……廠裏傳開了……你現在這樣……還傳染……劉哥這拖家帶口的……實在……實在是不敢沾邊啊……對不住……對不住……”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隻剩下冰冷的忙音在陳默耳邊回響。
最後的求救訊號，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絕望徹底吞噬了陳默。身體內部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再也無法壓製！ “嘔——！” 他猛地撲到床邊，對著那個破搪瓷盆劇烈地嘔吐起來！早上強嚥下去的那點渾濁米粥混合著苦澀的藥片碎屑、腥甜的血絲和綠色的膽汁，一股腦地被嘔吐出來！刺鼻的酸腐氣味瞬間彌漫在狹小的棚屋裏。劇烈的嘔吐牽動著全身的傷口，肋骨彷彿寸寸斷裂，腰椎劇痛，胸腔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冷汗如同瀑布般湧出，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物。
嘔吐稍歇，陳默癱軟在冰冷的床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哮鳴和喉嚨裏的血腥味。世界在他模糊的淚眼中旋轉、顛倒。他看到了牆角堆疊如山的廢品垃圾，看到了爐灶旁那幾根發黑的鹹菜，看到了破棉絮上沾染的嘔吐穢物……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一個散發著腐朽與死亡氣息的囚籠。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戾氣如同毒蛇般從絕望的深淵裏猛然竄出！ 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承受這一切？！ 憑什麽他生來就在泥塘巷？憑什麽父母給他這樣的人生？憑什麽那些穿西裝開轎車的人可以頤指氣使？憑什麽醫院見死不救？憑什麽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掐滅？！ 砸！把這一切都砸爛！ 一種毀滅一切的衝動瞬間攫住了他殘存的意識！他掙紮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牆角一根用來支撐棚頂的木棍！
就在這時，棚屋那扇搖搖欲墜的鐵皮木門被猛地推開！一道佝僂的身影背著光衝了進來，帶著一身外麵世界的塵土和酸腐氣息。 是老丁！ 他枯瘦的臉上沾滿汗水和灰塵，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蜷縮在嘔吐物旁、眼神瘋狂而絕望的陳默時，瞬間充滿了驚惶和痛苦！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同樣沾滿油汙、但比早上那個稍大一些的白色塑料袋，袋子沉甸甸的，裏麵似乎裝著什麽東西。
“娃！娃！你咋了？！”老丁丟掉袋子，踉蹌著撲過來，枯瘦冰涼的手緊緊抓住陳默因憤怒和虛弱而顫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他從毀滅的邊緣死死拽回來！“別……別嚇丁伯！！” 陳默布滿血絲、充滿暴戾的眼神撞上老丁那雙渾濁卻盛滿了最原始、最質樸的焦急與恐懼的眼睛，那股毀滅的衝動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驟然潰散。他身體猛地一軟，所有的力氣瞬間抽離，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和無法抑製的、帶著嗚咽的嗆咳。
老丁顫抖著手，費力地將陳默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顧不上刺鼻的嘔吐物氣味，迅速解開那個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 裏麵不是錢。 是幾個被壓得有些變形的、表皮發黑卻削去了腐爛部分的蘋果。 是幾盒最便宜的、紙盒都磨破了邊的純牛奶。 還有一小袋獨立包裝的、看起來相對幹淨的白麵饅頭。 塑料袋最底下，竟赫然躺著兩盒嶄新的抗結核藥（異煙肼和利福平）！包裝上的彩色字型在昏暗的棚屋裏顯得異常刺眼！
“娃……看……”老丁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我去求了社羣……那個管事的周主任……我給他跪下了……抱著他的腿……把娃你的病曆……欠費單……都給他看……哭……哭求他……”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牛奶和蘋果，“……周主任……心腸還是熱的……他……他私人掏腰包……給了點錢……買了這些……還……還特批……從社羣醫療救助的備用金裏……擠出來兩盒藥……”老丁渾濁的淚水終於滾滾落下，滴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娃……藥……藥有了！咱……咱能活了！蘋果……牛奶……你發燒……得補補……”
陳默呆呆地看著塑料袋裏的東西，又抬頭看著老丁那張溝壑縱橫、布滿淚水和塵土、卑微到塵埃裏卻又在苦難中迸發出驚人生命力的臉。胸腔裏那股冰冷的戾氣和毀滅欲，如同積雪遇到驕陽，瞬間消融殆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鈍重的痛楚。他喉嚨哽咽著，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隻有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殘留的汗水和嘔吐物的汙漬，無聲地流淌下來。
老丁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個相對幹淨些的破碗，倒了一盒牛奶，又拿起一個蘋果，用撿來的、刀刃都鈍了的小刀，極其仔細地削去最後一點發黑的表皮，將裏麵還算完好的果肉切成極小的碎塊。 “娃……來……先喝口奶……潤潤嗓子……再吃口蘋果……”他用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牛奶，遞到陳默幹裂出血的唇邊。那渾濁的眼睛裏，隻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的、卻比任何火焰都要灼熱的期盼——活下去！娃，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