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著陳默殘餘的意識。 肺部像兩塊沉重灼熱的烙鐵,死死壓在胸腔裏,每一次試圖吸氣,都隻能吸進滾燙的砂礫和濃稠的血塊。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發出絕望的“嗬嗬”聲。斷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中相互摩擦、切割著脆弱的肺組織。 他感覺自己正在沉入冰冷的海底,鹹腥的海水灌滿口鼻,視線裏最後一點慘白的光斑也在迅速縮小、熄滅。 ……媽……我……撐不住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帶著撕裂痛楚的力量猛地湧入胸腔! 緊接著是冰冷的金屬異物感刺入!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慘叫從陳默喉嚨裏擠出!他整個上半身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彈起!又被腰部的固定帶狠狠勒回冰冷的床板! 劇痛如同高壓電流瞬間擊穿全身!瀕死的窒息感被這粗暴的劇痛強行打斷!
“按住他!別動!”一個冷靜到冷酷的聲音命令道。 模糊的視線裏,是那張戴著口罩的急診醫生的臉,眼神銳利如鷹。他手中握著一根手臂粗、末端連著透明引流管的玻璃針筒,針筒尾部塞著一個橡膠塞子,針尖鋒利的部分已經消失,深深刺入了陳默右側胸腔下方貼著的塑料閥口——那是剛才醫生在劇痛中快速切開麵板、插入肋間放置的胸腔引流管介麵! 醫生動作迅猛地將玻璃針筒的末端膠塞向外用力一拉! “滋——嘶——” 一股帶著血腥氣的、令人牙酸的氣體抽吸聲從管子裏傳來! 針筒的透明管壁上,迅速湧入大量粉紅色的泡沫狀液體和暗紅色的血凝塊!
“咳咳咳……嘔……”陳默的身體在巨大的痛苦和生理刺激下劇烈痙攣、嗆咳!暗紅色的血塊混雜著粉紅的泡沫從口鼻中嗆出!如同壞掉的水泵在強行排水! 醫生不為所動,再次重複抽吸動作! 每一次抽吸,都伴隨著陳默非人的痛呼和身體不受控製的彈動!每一次都將更多壓縮肺組織的空氣和淤血抽出體外! 十幾下粗暴卻有效的抽吸後,醫生將抽滿血性液體的針筒遞給護士,看了一眼連線在引流管末端的水封瓶——瓶中平靜的水麵開始隨著陳默微弱的呼吸出現細小的氣泡。 “張力性氣胸解除。引流管固定好。”醫生迅速縫合好閥口周圍的小切口,語速飛快,“他剛才差點憋死。壓縮至少80%了。再晚幾分鍾,神仙也難救。”他瞥了一眼癱軟在床上、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被冷汗和血汙浸透、隻剩下微弱喘息的陳默,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輸液架和早已停止的點滴泵,“聯係家屬繳費!馬上用抗生素!感染風險極高!還有,通知骨科急會診!”
護士也被剛才凶險的一幕驚得臉色發白,聞言立刻點頭,迅速掛上新的輸液瓶——這次是乳白色的脂肪乳和透明的抗生素液體。冰冷的液體再次流入陳默幹涸的血管。
陳默癱在冰冷的床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胸腔的束縛感減輕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引流管帶來的異物感和傷口撕裂痛依然清晰。更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短暫的求生本能爆發後,更加洶湧地反撲回來。繳費……會診……更多的錢……他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又能去哪裏找錢?
很快,一個穿著白大褂、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骨科老醫生在年輕醫生的陪同下匆匆趕來。他拿起那幾張邊緣發皺的X光片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掀開被子看了看陳默包裹著厚厚紗布、透著暗紅色血跡的右腳踝——那是車禍時被電動車壓住並扭曲的部位,紗布邊緣露出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發黑顏色,腫脹得如同發麵饅頭,麵板緊繃發亮,足趾冰冷蒼白。
老醫生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伸出手指,用力按壓陳默腫脹腳踝外側最突出的地方。 “啊——!!!”陳默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抽! “這裏呢?”老醫生又按壓內側。 “嘶……”陳默疼得倒抽冷氣,牙齒咯咯作響。 “腳趾動一下。”老醫生命令。 陳默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試圖屈伸腳趾。腳趾卻隻是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失去了連線。 “麻?還是動不了?”老醫生追問,語氣凝重。 “……麻……動……動不了……”陳默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
老醫生放下被子,轉身對年輕醫生和聞訊趕來的護士長低聲快速說道:“開放性踝關節骨折脫位合並嚴重擠壓傷,時間拖得太久了!血管神經損傷可能性極大!現在腫脹嚴重,張力極高,足背動脈搏動幾乎摸不到,足趾感覺運動障礙,這是典型的骨筋膜室綜合征晚期表現!遠端肢體瀕臨壞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慘白的臉,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急診手術指征明確!立刻切開所有筋膜室徹底減壓!探查血管神經!清理汙染壞死組織!如果血管完全斷裂或栓塞壞死範圍太大……”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吐出兩個冰冷的字,“截肢。否則壞死毒素逆流,引起腎衰、感染性休克,命都保不住!”
“截肢”兩個字,如同兩顆炸雷,在陳默瀕臨崩潰的意識裏轟然炸響! 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瞬間放大!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骨科老醫生那張嚴肅的臉! 不! 不能! 他還有一條腿! 他還要走路!還要跑!還要……送快遞…… 巨大的恐慌讓他忘記了所有的傷痛,他掙紮著想坐起來,想抓住醫生的手哀求,卻隻換來胸腔引流管牽拉的劇痛和腰部的固定束縛! “不……醫生……求您……別……別鋸我的腿……”他嘶啞地哀嚎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瘋狂湧出,“我……我還有用……我還要幹活……求您了……”
老醫生看著陳默絕望的哀求,眼神複雜,有職業性的冷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歎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內容依舊殘酷:“小夥子,是腿重要還是命重要?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手術同意書和截肢同意書都需要家屬簽字!立刻通知家屬!還有,急診手術押金,至少三萬!馬上準備!” 他說完,不再停留,帶著年輕醫生匆匆離開,去準備手術事宜。
“家屬!繳費!”護士長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急促,再次成為冰冷的審判官,“手術室在催了!再拖下去,腿保不住,命也危險!三萬!一分不能少!”
陳默躺在那裏,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的破布娃娃。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肮髒的枕套。截肢……三萬……一個徹底廢人,和一個永遠填不上的天文數字。他看向自己那隻腫脹發黑、失去知覺的腳,這隻腳曾支撐他在工地扛水泥,在流水線站十幾個小時,在暴雨中蹬著鏽蝕的踏板……現在,它卻成了催命符。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不如……就死在這裏吧……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強烈。 他緩緩閉上眼睛,肺部沉重的喘息漸漸微弱下去,彷彿主動放棄了掙紮。
就在意識又一次滑向黑暗深淵的邊緣時—— 一個佝僂、瘦小、散發著濃重廢品氣息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留觀區嘈雜的入口。他渾濁的眼睛焦急地掃視著,最終定格在角落裏那個渾身繃帶、插著管子、奄奄一息的身影上。 老丁!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沾滿油汙的黑色塑料袋,步履蹣跚卻異常快速地穿過擁擠的過道,衝到了陳默的病床前!
“娃!娃!你這是咋了?!”老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和前所未有的驚恐,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想碰碰陳默被紗布包裹的臉,卻又不敢落下。 陳默費力地睜開眼,看到老丁那張溝壑縱橫、寫滿擔憂的臉,麻木的心裏湧起一絲微弱的暖流,隨即又被更深的恥辱淹沒。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我在泥塘巷口……聽街坊說……說有個送快遞的被撞了……送七院了……我看你昨晚沒回棚屋……就……就猜是你……”老丁語無倫次地說著,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急,“咋……咋傷成這樣?!咋還插著管子?!” 這時,護士長拿著催繳單和手術同意書再次走了過來,皺著眉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如同拾荒者般的老人:“你是他家屬?” “我……我是他……”老丁一時語塞,看著護士長遞過來的單子,“這……這是啥?” “手術同意書!急診手術!截肢風險告知書!還有繳費單!手術押金三萬!快簽字!繳費!”護士長語速飛快,將幾張冰冷的紙塞到老丁麵前。
“啥?!截……截肢?!”老丁如同被雷劈中,枯瘦的身體猛地一晃,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護士長,又低頭看向陳默那隻腫脹發黑、包裹著滲血紗布的腳。“娃的腿……要……要鋸掉?!三萬?!!”他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手裏那個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護士長不耐煩地用筆尖敲著同意書:“快點!沒時間了!簽不簽?交不交錢?不交錢不做手術!後果自負!” 巨大的壓力讓老丁佝僂的背更加彎曲。他看著病床上氣息奄奄、眼神絕望的陳默,又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個沉重的塑料袋。袋子裏麵,是他幾十年拾荒生涯攢下的、零零碎碎、裹著汗水和灰塵的“棺材本”。
時間彷彿凝固了。 急診室的喧囂、儀器的蜂鳴、傷者的呻吟……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隻有兩張紙——冰冷的同意書和催繳單,和一個裝滿零碎鈔票的肮髒塑料袋,在無聲地對峙。 老丁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看著陳默,渾濁的眼珠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深不見底的同情,有刻骨的悲憫,有對殘酷命運的不甘,還有一種底層人目睹同類墜崖時,本能伸出的、顫抖卻堅定的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他不再看護士長,也不再猶豫。他用那雙布滿油汙和裂口的手,極其笨拙卻又無比鄭重地,將那個沉重的黑色塑料袋拉開一個口子。 裏麵不是整齊的鈔票。 是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捆紮好的、皺巴巴的、各種麵額的紙幣!最大麵額是紅色的百元鈔,隻有寥寥幾張,更多的是綠色的五十元、褐色的二十元、藍色的十元、紫色的五元,還有大量卷邊的、揉成一團的、甚至粘在一起的毛毛錢硬幣!所有的錢都散發著濃重的汗味、塵土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底層掙紮歲月的滄桑氣息!
老丁枯瘦的手指顫抖著,將這一大團混雜著零錢和硬幣的“積蓄”,一股腦地塞進護士長手裏! “同……同誌!”老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異常嘶啞,帶著濃重的哀求,“錢……錢都在這!不夠……不夠我再去湊!求您!快救救這娃!別……別鋸他的腿!人……人總得要活啊!”他布滿皺紋的臉因為極度的懇求而扭曲著,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近乎卑微的淚光。
護士長被手裏這沉甸甸、油膩膩、混雜著各種零錢和硬幣的一大團“錢”弄得愣住了。她低頭看著這些沾著汙跡、帶著體溫、凝聚著一個拾荒老人全部積蓄的錢,又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佝僂著背、老淚縱橫、卑微乞求的老人,再看向病床上那個同樣掙紮在生死邊緣、眼神空洞絕望的年輕人…… 她那慣常冰冷嚴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容和一絲不知所措的慌亂。
“我……我先去點一下錢……看看夠不夠衝抵一點……”護士長的聲音明顯軟了下來,沒有了之前的強硬和急促,“手術……我馬上去聯係醫生……盡力爭取……”她抱著那團沉甸甸的、混雜著汗水和灰塵的零錢,匆匆轉身,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地離開了。
老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佝僂的背彷彿更彎了些。他吃力地拖過一張冰冷的塑料凳,坐在陳默的病床前。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陳默沒有受傷的左臂,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磐石般的力量: “娃……別怕……有丁伯在……咱……咱不鋸腿……人……總得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