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管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陳默蜷縮的身體上停留了幾秒。那慘白的臉色,嘴角未幹的血跡,劇烈起伏的胸膛帶出的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還有那隻紅腫潰爛、沾滿汙穢的右手……每一個細節都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年輕人此刻的瀕危狀態。他深邃平靜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彷彿看到的不過是一件需要處理的、尋常的故障物品。
“怎麽回事?”張主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清晰度,直接投向黃老四。
黃老四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股麵對陳默時的囂張氣焰徹底消失,隻剩下麵對上位者時的本能討好和急於撇清責任的慌張。 “張……張主管!誤會!天大的誤會!”他搓著手,腰彎得更低了,聲音帶著誇張的委屈,“這小子是趙禿子剛領來的!說是幹活利索!我尋思著分揀組正好缺個人手,就讓他試試!誰知道他剛蹲那兒沒兩分鍾,啥活沒幹呢,就自己‘哇啦’一口血吐那兒了!您瞅瞅!這不訛人嗎?這……這分明是帶病來碰瓷兒的!趙禿子那王八蛋,淨給老子找這種晦氣玩意兒!”他指著地上那攤刺目的血汙,彷彿那是陳默故意製造的罪證。
張主管沒再理會黃老四的辯解。他邁開步子,沉穩地走向蜷縮在地的陳默。他腳上那雙半舊的勞保鞋踩在流淌著汙水的垃圾場地麵,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他走到陳默身邊,沒有彎腰攙扶,隻是低頭俯視著。那目光平靜依舊,卻讓陳默感到一種被徹底審視、無處遁形的寒意。
“還能站起來嗎?”張主管開口問道,聲音沒有溫度,更像是一種確認功能的指令。
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讓陳默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他想回答點什麽,卻隻能發出更劇烈的嗆咳,喉嚨裏再次湧上濃烈的血腥味,讓他幹嘔不止。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如同要將他的身體徹底撕裂。他試圖用手臂支撐地麵,但右臂的燙傷和摔傷讓他根本無法用力,左手也因疼痛和虛弱而顫抖不已。
掙紮的動作隻換來更劇烈的喘息和痛苦的低吟。
張主管看著他那徒勞的努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攏了一下。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旁邊幾個被這一幕驚得停下手中活計、卻又不敢靠近的工人。 “你,還有你。”他隨手點了兩個看起來相對結實些的工人,“搭把手,把他扶起來。小心點。”
被點到的兩個工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張主管會下這樣的指令。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黃老四那張黑沉的鍋底臉,最後還是在張主管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遲疑地挪了過來。他們臉上帶著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動作僵硬地避開陳默身上沾染的汙穢和血跡,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幾乎是把他從冰冷汙穢的地麵上“提溜”了起來。
雙腳離地又落地的瞬間,陳默隻覺得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肺部如同被撕裂,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再次衝破喉嚨的阻礙,“哇”地一聲,又一口暗紅的血噴濺在肮髒的地麵上!這一次,他甚至看到了血沫裏摻雜的、更深的暗色塊狀物!
“操!”架著他左臂的工人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觸電般想縮手,卻被張主管平靜的目光釘在原地。
“撐住。”張主管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彷彿陳默吐的不是血,隻是口水。他轉向臉色難看、欲言又止的黃老四,“大門口值班室旁邊,有個簡易衝洗的水龍頭。把他扶過去,簡單衝一下身上的髒東西。弄幹淨點。”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黃老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弄髒了水管”、“浪費水”之類的話,但最終還是嚥了下去,不情不願地對著那兩個工人吼道:“聾了?沒聽見張主管吩咐?拖過去!麻利點!”
兩個工人架著幾乎失去意識、身體不斷往下癱軟的陳默,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垃圾場大門口的方向挪去。穿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堆,濃烈的惡臭和腐爛氣息幾乎令人窒息。陳默的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被拖動的顛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讓他發出壓抑不住的、瀕死野獸般的嗚咽。視線時而模糊,時而清晰,隻能看到腳下流淌的黑綠色的汙水和掠過視野的、色彩詭異的各種垃圾。
終於挪到了大門口。角落裏的確有一個鏽跡斑斑的、接在粗大塑料軟管上的水龍頭。一個工人擰開水龍頭,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地衝了出來。
“扶穩了!”另一個工人喊道,兩人幾乎是粗暴地將陳默推到水柱下!
冰冷!刺骨! 彷彿千萬根冰針瞬間紮透了單薄濕透的衣物,狠狠刺入骨髓!陳默被凍得渾身劇顫,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冰冷的水流衝擊著頭頂、脖頸、後背,激得他肺部一陣痙攣,嗆咳混合著寒風灌入,幾乎讓他窒息!水流衝刷過他臉上、手上、衣服上的汙穢,混合著血水一起流下。但更多的是粗暴的冷水帶來的、幾乎要將他徹底凍結的酷刑般的痛苦!
“好了好了!衝衝得了!”黃老四在旁邊皺著眉頭催促,顯然覺得浪費的水夠多了。
水龍頭被猛地關上。陳默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水泥地上,渾身濕透,頭發黏在額前,凍得嘴唇發紫,牙齒不受控製地格格打顫,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被冷水衝擊後的右手腕燙傷處,紅腫得更加厲害,邊緣滲出的黃水混合著血絲,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猙獰。凍僵的麵板下,被暫時麻痹的劇痛正以更凶猛的速度重新蘇醒。
張主管走了過來,垂眼看了看地上抖成一團、幾乎失去人形的陳默。 “黃老闆,”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這人是你這兒招的,對吧?”
黃老四心頭一跳,立刻撇清:“張主管!您明鑒啊!他就是個臨時來試工的!試用期!啥手續都沒辦呢!這吐血是他自己的毛病!可跟我們回收站沒半毛錢關係!醫藥費、誤工費啥的……”
“沒人要你負責醫藥費。”張主管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人是倒在你場子裏的,現在這樣,你打算怎麽辦?讓他躺在這兒?”
黃老四被噎了一下,綠豆眼飛快地轉動著:“那……那您說咋辦?要不……我讓趙禿子來把他弄走?這瘟神是他弄來的!”
“趙禿子在哪兒?”張主管問。 “那……那王八蛋早他媽溜沒影了!”黃老四恨恨地說。
張主管沉默了幾秒鍾。冬日的寒風吹過空曠的垃圾場大門,捲起地上的塵土和垃圾碎屑。陳默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次顫抖都顯得那麽微弱而絕望。
“你開車來的吧?”張主管突然問黃老四。 “啊?是……是開我的小麵包……” “把他抬你車上去。”張主管語氣平淡,像是在安排搬運一件貨物。 “啊?!”黃老四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指令,“……張主管!這……這不合適吧?我這車平時拉貨的!拉……拉這麽個吐血的人……多晦氣!再說這醫藥費……”
“送他去最近的社羣醫院。”張主管直接無視了黃老四關於“晦氣”的抱怨,目光平靜地落在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車費和掛號費,算回收站的臨時人道支出,回頭我給你簽字報。你把他送到地方,交給醫生,說明情況,你的責任就盡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命。”
張主管的話條理清晰,不帶感情,卻堵死了黃老四所有推脫的藉口。他提到了“簽字報賬”,這等於給了黃老四一個台階,也劃清了界限——回收站隻負責送醫,不負擔後續。黃老四的臉像苦瓜一樣皺了起來,權衡再三。得罪不起張主管,也實在不想沾上這個吐血瘟神後續的麻煩。送一趟醫院,雖然晦氣,但至少能把眼前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還能報銷點油錢……
“唉……行吧行吧!算我倒黴!”黃老四極其不情願地一跺腳,對著那兩個工人吼道,“還愣著幹啥?把這祖宗給我抬車上去!輕點!別他媽死我車裏!”
兩個工人如蒙大赦,趕緊再次架起如同剛從冰水裏撈出來、抖得不成樣子的陳默。陳默的意識已經非常模糊,劇烈的寒冷、疼痛和失血的虛弱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被半拖半拽地塞進了一輛沾滿泥汙、散發著濃重汽油味和垃圾混合氣味的破爛五菱之光麵包車的後座。座椅套油膩膩的,露出裏麵的黃色海綿。身體接觸到冰冷的座椅,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和嗆咳。
黃老四罵罵咧咧地坐上駕駛座,重重地關上車門。麵包車引擎發出一陣哮喘般的嘶吼,猛地衝出了宏遠廢品回收站的大門,將那座散發著無盡惡臭的腐爛漩渦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