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泥塘巷。陳默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推開家門。屋裏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汙染得昏黃模糊的路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父親陳建國蜷縮在牆角那張破舊的竹椅上,像個被抽掉了靈魂的空殼,一動不動,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帶著濃重的酒氣。桌上,空酒瓶東倒西歪。
陳默沒有看他。他徑直走進裏屋,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摸索著走到母親那個舊木箱旁。他需要給母親收拾幾件換洗衣物。開啟箱蓋,一股陳舊的樟腦丸和布料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摸索著,手指觸碰到熟悉的、母親常穿的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就在他準備抽出衣服時,指尖在箱子最底部的一個角落,碰到了一個硬硬的、用布包裹著的小方塊。不是衣服。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將那個小布包拿了出來。
布包不大,用一塊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碎花布仔細地包著,打著一個緊緊的結。陳默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幾分。他坐到床邊,借著微弱的光線,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布結。
布包被一層層開啟。 裏麵不是錢。 是幾瓶藥。
陳默拿起其中一瓶,湊到窗邊昏暗的光線下。標簽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布洛芬緩釋膠囊。另一瓶是去痛片。還有一瓶標簽幾乎磨沒了,但陳預設得那個小瓶子的形狀,是母親以前偶爾牙疼時吃的、最便宜的那種止痛藥。
藥瓶都半滿著,有些甚至隻被吃了一兩顆。生產日期……陳默的心猛地一沉。最早的,竟然是兩年前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冷的蛇,瞬間纏住了陳默的喉嚨。母親……她一直在疼?一直在偷偷吃這些最便宜的、甚至可能是過期了的止痛藥?為了省錢?為了不讓他知道?為了不增加這個早已不堪重負的家的負擔?
白天醫院裏醫生的話再次在耳邊炸響:“慢性腎炎進展到終末期…腎髒功能衰竭到極限…體內毒素堆積,會引起全身疼痛、惡心嘔吐、難以忍受的瘙癢……”
母親那日漸消瘦的身體,那深陷的眼窩,那總是下意識按著腰部或胸口的動作,那深夜壓抑的呻吟……無數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破碎的拚圖,被這幾瓶藏在箱底的止痛藥瞬間拚湊起來,構成一幅令人心膽俱裂的畫麵!
母親一直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她默默地扛著,用這些廉價的、可能早已失效的藥物麻痹著自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而他在幹什麽?他在為買不起一本參考書而沮喪,在為一次競賽落選而痛苦,甚至還在為青春期那點可笑的自卑和朦朧情愫而煩惱!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海嘯,瞬間將陳默吞沒。他攥著那幾瓶冰冷的藥,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砸在手中的藥瓶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鹹澀的液體流進嘴裏,混合著無盡的苦澀。
“媽……”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喉嚨深處溢位,帶著血絲。
就在這時,外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壓抑不住的嘔吐聲!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陳默猛地一驚,胡亂抹了一把臉,將藥瓶塞回布包揣進懷裏,衝出裏屋。
昏黃的光線下,隻見父親陳建國趴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蜷縮著,劇烈地抽搐嘔吐。刺鼻的酸腐酒氣和胃內容物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他吐出的穢物裏,甚至帶著一絲暗紅的血絲!
陳默胃裏一陣翻騰,強忍著惡心衝過去。“爸!爸你怎麽了?!”
陳建國毫無反應,隻是痛苦地蜷縮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嘴角掛著汙物和血沫,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
陳默的心沉到了穀底。又一個!又一個倒下的!他試圖將父親沉重的身體翻過來,卻根本搬不動。他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滿地的狼藉穢物,父親痛苦抽搐的身體,空氣裏令人作嘔的氣味……懷裏揣著的母親那幾瓶止痛藥,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口劇痛。
“錢…錢…”地上的陳建國突然含糊地吐出幾個字,眼睛半睜著,布滿血絲,眼神空洞而瘋狂,“…老子…去弄錢…”他掙紮著,像條擱淺的魚,試圖爬起來。
“你弄什麽錢?!你還能去哪弄錢?!”陳默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伸手想按住他。
“滾開!”陳建國猛地甩開陳默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他踉蹌著,竟然真的扶著牆壁站了起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穢物和陳默,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外濃重的黑暗,嘴裏反複唸叨著:“錢…老子去弄錢…弄錢…” 他像被某種執念驅使的傀儡,搖搖晃晃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了家門,瞬間消失在泥塘巷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爸!爸你去哪?!”陳默追到門口,隻看到父親踉蹌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晃了一下,便徹底被黑暗吞噬。巷子裏隻有呼嘯而過的冷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默僵立在門口,冰冷的夜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懷裏母親的止痛藥冰冷堅硬。地上是父親嘔吐的穢物和那抹刺目的暗紅。醫院裏,母親躺在病床上,靠著昂貴的機器維持著生命,等著那遙不可及的三萬塊救命錢。而父親,那個醉醺醺的、滿嘴“弄錢”的父親,一頭紮進了無邊的黑暗,不知所蹤。
家,徹底空了。隻剩下冰冷的絕望和令人窒息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泥塘巷的夜,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嘴,吞噬了所有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