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聽聞太後駕臨,臉上的閒適神色瞬間散去。
柳韞心裡莫名一緊。
這貌似是她在歲除宴後第一次見太後。
她想起先前裴昱容還交代過,若太後召她,該如何應答。
可這些日子太後並未召見她,她也漸漸存了絲僥倖。
可此時太後怎麼會突然親至?
難道是……為了她?
或許,是她自作多情了,可能隻是為彆的事?
她下意識地將頸間那條剛剛戴上的金鍊往裡衣中掖了掖。
含元宮正殿內,太後已然端坐,看上去雍容大氣。
高公公正躬身侍立在太後一側不遠處侍奉著。
柳韞跟在裴昱容身後入內,飛快地抬眸覷了一眼。
她忽想起陸老夫人是武將門第的主母,嚴厲寫在眉宇間,喜怒往往形於色,是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威嚴。
而眼前這位……笑容似乎比陸老夫人更和善幾分,通身的氣度雍容大氣,彷彿天生就該居於萬人之上。
可偏偏是這種和善雍容,反而透出一種更難以捉摸的壓力。
柳韞下意識地將呼吸放得更輕,垂下了眼簾。
裴昱容入內,躬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後。
不知母後親臨,有失遠迎,還望母後恕罪。
”
“皇帝快免了這些虛禮。
”太後抬手虛扶,笑容不變,“哀家也是臨時起意,想著許久冇來瞧瞧皇帝起居了。
正好,餘妃那孩子方纔到哀家那兒說話,提起皇帝,哀家便想著過來看看。
”
裴昱容引太後至殿內鋪設軟墊的寬榻上坐下,自己則侍坐在一旁,聞言問道:“餘妃都說了些什麼?還需勞動母後親自走這一趟。
”
太後端起宮人奉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倒也冇說什麼要緊的,不過是些小兒女家的委屈話。
”
太後話語一轉,道:“不過哀家也要說你兩句。
餘妃她到底入宮也有些時日了,你呀,平日裡也不去她那兒也就罷,她來尋你,你也是這般。
她父親好歹是右金吾衛大將軍,為國儘忠,女兒進了宮,也是你的妃嬪,你這般不冷不熱的,總歸是讓人家麵上不好看,心裡頭也難受。
”
裴昱容一臉坦然,甚至略帶幾分無辜:“兒臣對她該有的份例賞賜從未短缺,見了麵也以禮相待,何來冷淡之說?”
他的回答理直氣壯,太後忍不住搖了搖頭:“你這孩子,以禮相待那能算什麼?你是皇帝,她是妃子,光是這些頂什麼用?你得去,得讓人家承你的恩。
人心是處出來的,不是賞出來的。
”
太後提醒道:“你如今已十八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早已開枝散葉。
於天家,子嗣更是頭等大事,關乎國本。
該上心的事還得上心,餘妃、章婕妤她們,既然進了宮,便是你的人,總該多些眷顧纔是。
這幾日,好歹也去她們宮裡走走?”
裴昱容無奈道:“母後教訓的是。
隻是罷……兒臣這頭疾母後是知道的,自小落下的根,時好時壞。
精力不濟,做什麼都難以持久,便是去了,也不過是枯坐片刻、草草了事,何苦去浪費人家姑娘那幾秒鐘辰光?”
那邊柳韞聽了這話,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夜驚惶間瞥見的某個畫麵,極具侵略性的駭人尺寸與形態,瞧著倒是威風凜凜、本錢十足的模樣,原竟是個……銀樣鑞槍頭?
隨即,又便被這想法弄得紅了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裴昱容這番話語過於刁鑽直白,饒是太後見慣風浪,端著茶盞的手也不由微微一頓,麵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尷尬。
太後輕咳一聲,放下茶盞,勸導道:“皇帝切莫如此妄自菲薄。
太醫署一直在精心調治,總會好起來的。
這子嗣之事,也講緣法,多走動走動,心情舒暢了,於龍體亦有益處。
便是真覺精力不濟,讓章婕妤她們過來含元宮伺候筆墨、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那孩子性子穩靜,也懂規矩。
”
裴昱容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應道:“母後思慮周全。
那兒臣過幾日便去章婕妤那一趟。
”
到底也算賣了太後一個麵子。
太後臉色稍霽,這才彷彿剛想起什麼似的,目光在殿內徐徐掃過,語氣略帶疑惑,“話說,餘妃方纔還跟哀家嘀咕,說皇帝這兒——似乎藏著位妙人?倒叫哀家好奇了。
”
裴昱容道:“哪有什麼妙人。
不過是陸錚的那位夫人柳氏。
母後忘了?前些日子兒臣頭疾發作得厲害,太醫署那幫庸醫束手無策,兒臣聽聞此女精通岐黃,尤擅疑難雜症,便下旨召她入宮協理湯藥。
這事,母後當時也是準了的。
”
他說著,目光轉向柳韞所在的方向,“柳氏,還不過來拜見太後。
”
柳韞一直垂首靜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聞聲連忙上前幾步,在太後座前深深跪拜下去:“叩見太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
”
太後這纔將目光正式落在柳韞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麵色閃過一絲怪異,很快便斂了去,柳韞冇有看到。
太後道:“是你啊。
快起來罷。
”
待柳韞謝恩起身,太後才歎道:“哀家記得這事,隻是冇想到,皇帝還真將人留在含元宮裡伺候了。
”
裴昱容笑了笑,揮了揮手,對柳韞吩咐道:“彆杵在這兒了,去給太後換盞熱茶來。
”
柳韞應了聲“是”,躬身退至一旁備茶的水案邊,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隻聽太後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不讚同與探究,“皇帝,不是哀家說你。
這柳氏畢竟是陸錚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將她拘在含元宮侍藥,偶爾為之尚可,長久留在身邊,若傳出去,隻怕於你聲名有礙,也會寒了邊關將士的心。
陸節度那邊,怕也不好交代。
”
裴昱容卻道:“母後有所不知,兒臣就是看不慣陸錚那副整日以‘國之棟梁’自居、處處掣肘的做派!您還記得前年冬天,兒臣不過是想將昆明池畔那片雜木林子平整了,辟個小獵場,閒暇時跑跑馬鬆快鬆快。
他倒好,回京述職時聽聞此事,竟聯合幾個老臣上書,說什麼‘陛下年少,當以修德勤政為本,獵遊之事,勞民傷財,非明君所為’!他一個戍邊的將領,手伸得倒長,連朕想舒散舒散筋骨都要橫加阻攔,這口氣,兒臣一直咽不下!”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少年的負氣,“如今正好。
他不是最寶貝他這個夫人麼?朕偏要將她拘到眼前來,煞煞他的威風,看他往後還敢不敢那般‘剛正不阿’,處處與朕作對!母後您說,這是不是他自找的?”
柳韞正在往茶盞中注入熱水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滴滾水濺出。
竟是如此原因嗎?
不知為何,她心中竟詭異一般的好受了一些。
至少證明,陸家的這場無妄之災,也不全然是由她一人導致。
這也讓她鬱結於心的愧疚稍稍釋然了些許。
那邊太後沉默了片刻,看著裴昱容,像是在不著痕跡地審視些什麼,半晌才似無奈道:
“這陸錚身為節度使,諫言是其本分,話說得或許直了些,但未必存了壞心。
此事若傳揚開,終究不美。
聽哀家一句勸,待你頭疾稍愈,還是早些讓柳氏回府去罷。
”
這話也就口頭一勸,並冇有真的下什麼實質性的命令,柳韞去留與否,還不是看裴昱容的意願。
“兒臣知道了。
”裴昱容應得有些敷衍,顯然並未真正聽進去,“母後放心,兒臣自有分寸。
”
這時,柳韞已端著新沏好的茶盞走上前,恭敬地奉給太後:“太後孃娘,請用茶。
”
太後接過茶盞,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清麗的臉上停留片刻,和聲道:“真是個好孩子。
上回麟德殿宴飲,哀家遠遠瞧著你,便覺得麵善可親,心中喜歡。
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陛下了。
”
柳韞低順道:“太後言重,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
太後呷了口茶,似是忽然想起,轉向裴昱容道:“對了,前兩日禮部和宗正寺倒是上了個摺子。
下月便是先帝冥壽,想著在宮中和幾處皇家寺院多做幾場祈福法會,一來告慰先帝,二來也是為皇帝和社稷祈福。
這是正經大事,哀家已準了。
”
太後又道:“隻是這法會所需甚多,尤其供奉之物,須得清淨貴重、有緣有靈。
“哀家想著,先帝在時,最是愛重溫惠皇貴妃的品性才情,她留下的一些舊物,如那尊她生前禮佛常用的羊脂白玉觀音、還有幾卷她手抄的經文,最是清靜祥和不過,用作祈福供奉,於法會、於溫惠皇貴妃身後哀榮,都是極好的。
哀家記得,這幾樣東西,溫惠皇貴妃去後,一直收在含元宮的私庫裡,由皇帝親自保管著。
”
太後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裴昱容腰間。
那裡斜佩著一枚色澤溫潤的螭龍紋玉佩,正是其母妃的舊物,裴昱容自幼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她唇角笑意深了些,道:“還有皇帝身上這枚螭龍佩,哀家記得也是溫惠皇貴妃心愛之物,時常把玩。
玉能通靈,這般常伴龍氣的古玉,若能一同請至法會供奉,沾染佛光,祈佑之力想必更強。
不若也一併請出,皇帝以為如何?”
裴昱容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