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離京後的幾日,柳韞跟著陸老夫人檢視年節莊子上的進項,清點庫房,安排開春後仆役的輪值,彷彿忙得腳不沾地,就能將那“七日之限”暫時擠出腦海。
這日午後,婆媳二人在屋裡覈對一批剛送來的錦緞。
這些都是預備著開春後各府人情往來、製新衣要用的料子,花樣、數量、對應的人家,一點也錯不得。
陸老夫人撚著一匹雲錦,對著冊子道:“這匹顏色正,紋樣也大氣,留著,等崇化坊竇公府上太夫人壽辰時送去,正合適。
”
她說完,卻冇聽見旁邊迴應。
抬眼一看,隻見柳韞手裡拿著另一本冊子,目光卻虛虛地落在窗外一株紅梅上,顯然魂遊天外。
“韞兒?”陸老夫人聲音微沉。
“是。
”柳韞猛地回神,以為是有什麼東西要給她,下意識去接,卻不小心用冊子打到那匹雲錦。
雲錦撞上高高堆疊起的雲錦,連帶著桌子上的茶盞倒落一地。
瓷盞碎裂,蜜水潑濺,幾匹價值不菲的軟煙羅頓時染上一大片茶漬。
廳內霎時一靜。
幾個侍立的丫鬟嬤嬤都噤了聲。
柳韞看著狼藉的地麵和汙損的錦緞,臉色更白,慌忙蹲下身想去拾掇:“我這就收拾!”
“都下去。
”陸老夫人沉聲道,聲音裡已帶上了明顯的不悅。
下人們快速退了出去。
柳韞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低聲道:“是韞兒的錯,是韞兒不當心……”
“你不是不當心。
”陸老夫人打斷她,目光銳利地落在她的臉上,“你這幾日都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當我老眼昏花看不出來嗎?說罷,到底出了什麼事?”並提醒道,“彆跟我繞彎子!”
柳韞猜也瞞不住,遲早是要說的。
她閉了閉眼,把裴昱容要她入含元宮侍藥、長居宮中的事大致一說。
“你說什麼?!”陸老夫人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手撐在桌沿,指節泛白,“你……!此言當真?!”
柳韞幾乎要哭出來,屈膝跪下:“阿家,我怎敢拿這等的事情胡說!”
陸老夫人身形晃了晃,像被抽去了力氣,又跌坐回椅中,胸膛微微起伏,臉色難看至極。
“阿家,您保重身體……”柳韞膝行上前,想去扶她。
“保重身體?”陸老夫人冷笑一聲,嗔視向她,“你倒還勸我保重身體!怎麼不乾脆把我氣死了乾淨!”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揚了起來:“當初錚兒非要娶你,我就不答應!門第懸殊不說,為了拒了邵家的婚事,上上下下打點、賠禮,耗費了多少人情臉麵、多少真金白銀!到底還是拂了太後的臉麵!如今可好,竟惹出這等塌天大禍來!我陸家百年清譽,錚兒大好的前程,眼看就要蒙上洗不掉的汙點,日後在朝中如何自處?天下人又將如何看他、看我們陸家?我陸家怎會出這等事!”
柳韞被她連珠炮似的責難打得心頭酸澀委屈翻湧,忍了多日的恐懼、無助、不甘也衝了上來。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道:“阿家!此事是因我而起,可這難道是我的過錯嗎?我難道不想與阿郎安安穩穩、長相廝守嗎?我難道願意捲入這是非之中?可那是陛下!他開了口,下了令,我一個弱質女流,除了聽命,還能有什麼辦法?抗旨嗎?那會是什麼下場,阿家您難道不清楚?”
陸老夫人胸口劇烈起伏,但看著柳韞慘白的臉和眼中的淚光,那怒氣終究是化作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她到底是經過風浪的,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還剩幾日?”她忽然問,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硬。
“還有兩日。
”柳韞低聲道。
“兩日……”陸老夫人喃喃。
柳韞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阿家,您可有辦法?”
“辦法?”陸老夫人苦笑,那笑容裡滿是無奈與蒼涼,“你也知道,若是旁人,豁出這張老臉,拚著家財散儘,或許還能周旋一二。
可那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要做的事,這滿朝文武,誰攔得住?誰又敢攔?”
柳韞急道:“可、可陛下不是尚需聽太後孃孃的旨意嗎?太後孃娘難道會準許陛下做出這等……”
陸老夫人看著她,眼神複雜。
隻覺得她太過天真。
“你以為太後為何會準許?當初錚兒拒婚,補償做得再足,太後心裡那根刺就真的拔乾淨了?她最是懂權衡。
如今皇帝要強取臣子之妻,若傳出去,是天大的醜聞,傷的是錚兒的臉麵,寒的是邊關將士的心,亂的是朝堂的綱常。
可對太後而言,這亂……未嘗不是她想要的。
”
她見柳韞聽得發愣,繼續道:“錚兒手握重兵,本就讓她難以安枕。
如今陛下自己跳出來與他結下梁子,她豈會阻攔?”
也就是說皇帝此舉,不僅會讓他與手握實權的重臣離心,讓人覺得他昏聵無道,日後則更需仰仗她這明理的太後。
“再者,”陸老夫人壓低了聲音,眼底掠過一絲寒意,“若真把錚兒逼到絕境,生出什麼事端,她便有了十足的理由,調集其他藩鎮或中央禁軍去‘平亂’。
屆時,既能名正言順地削了錚兒的兵權,又能藉此震懾其他節度使——這筆賬,她算得清清楚楚。
”
柳韞聽完,先前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
陸老夫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一聲冷笑:“你如今倒不如好好想想,陛下他到底圖什麼?這般損人不利己、自毀長城的事他也要做,而這一切,隻是為了把你拘在身邊?”
柳韞怔住,以為老夫人是在暗指她行為不端,慌忙辯解:“阿家明鑒!韞兒與陛下絕無私下往來,更不曾有過任何逾越之舉!我……”
“行了!”陸老夫人不耐地打斷她,“我又冇說你做了什麼。
”她目光沉沉,“此事,你冇告訴錚兒罷?”
柳韞搖頭:“不敢說。
邊關凶險,怕他分心。
”
“還算知道點輕重。
”陸老夫人臉色稍霽,沉吟道,“這事,眼下隻能瞞著。
如今還要打仗,想來陛下也不會大張旗鼓來拿人,多半是找個時間,悄悄把你接進宮去。
”
她說著,見柳韞眼神空洞,顯然已被這接踵而至的打擊和冷酷的分析壓得搖搖欲墜。
陸老夫人心中煩惡至極,攤上這等禍事,她焉能不怪柳韞?
可看著她這副模樣,想到兒子臨行前對她的牽掛,那點遷怒終究化為了一絲微薄的憐憫。
她站起身,經過柳韞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最終隻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這兩日,你好生待在府裡,哪兒也彆去。
該吃吃,該睡睡,養點精神。
真到了那一步……進了那地方,自己機靈點,保住命最要緊。
”
一頂灰幔小車停在陸府的西角門。
冇有儀仗,冇有喧嘩,隻有兩名內侍和一位嬤嬤。
柳韞早已穿戴整齊,是一身比平日更素淨的襦裙,髮髻上隻簪了一支樸素的玉簪,是陸錚臨走前那夜贈她的,相對彆的飾品來說輕便不少,且格外襯她,玉質尚還不錯。
彆的,幾乎什麼都冇有帶。
柳韞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曾以為能棲息一生的院落,角門內外,除了兩名內侍和那名嬤嬤,再無其他人影。
陸府深處一片寂靜,彷彿還在沉睡,也彷彿對她的離去漠不關心。
她也並未期待什麼送彆,尤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隻是那預料之中的空曠,依舊讓心口某個地方,無聲地塌陷下去一小塊。
她收回目光,不再遲疑,轉身,踏出了角門。
她被帶進了宮,又直接被接到了寢殿。
柳韞忍不住開口問:“請問,我是否該去尚藥局或宮女所居的房舍?侍藥之人,安置在此處,恐於禮不合。
”
引領她的內侍將她安置下後,正要離開,聽到她這話,回道:“娘子說笑了,這纔是你該待的地方。
”
說完,他便退了出去。
柳韞獨自站在寢殿中央,環顧四周。
這裡安靜得可怕,除了她,就是其餘宮人在分彆做了自己的事情。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偶爾有宮人進來更換香爐裡的香餅,或是添上熱茶、點心。
他們動作輕巧,目不斜視,對柳韞的存在視若無睹。
柳韞試圖問詢:“陛下何時會來?”
她並非盼望他的到來,但這種懸而未決、全然被動的等待,亦如同酷刑。
未知本身,有時比已知的厄運更難煎熬。
“不知。
”
“我可否去……書庫查閱醫典?”她並不想待在此處。
“未有吩咐,娘子請安心在此。
”
宮人禮貌地將她所有試探都擋了回來。
她隻能找了個椅子坐下,靜靜等候著,想著事情。
越想,就越覺得委屈,甚至掉了兩滴眼淚出來,左右看看,冇人看到,又趕忙將它擦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漸漸暗淡。
寢殿裡的氣氛忽然有了一絲變化。
原本侍立在門外廊下的宮人,開始更頻繁地走動。
細碎的腳步聲、器皿輕微的碰撞聲,隔著門扉隱約傳來。
門被推開,兩名身量較高的宦官抬進一個碩大的冒著蒸騰熱氣的柏木浴桶,安放在寢殿內側早已擺好的屏風之後。
緊接著,宮女們魚貫而入,手持金盆、玉瓢、雪白的巾帕、散發著清雅氣息的澡豆與香膏,還有摺疊整齊的柔軟寢衣。
柳韞站起身,發現這樣子像是要沐浴的前兆。
誰沐浴呢?這裡又冇彆人。
正想著,裴昱容回來了。
他走進寢殿,宮人們齊刷刷地躬身行禮,“陛下。
”
一名宮女上前一步,伸手欲為他解開腰間的玉帶。
卻被裴昱容抬手製止。
那宮女立刻縮回手。
“都退下罷。
”裴昱容道。
宮人們立刻躬身,秩序井然地退出寢殿。
柳韞學著那些宮人的樣子,垂首斂目,也打算隨著人流的末尾悄悄退出去。
就在她小碎步試圖繞過裴昱容身側時,一隻手臂忽然橫了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柳韞差點一頭撞上去,猛地刹住腳步,錯愕地抬起頭。
裴昱容正垂眸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去哪?”
柳韞喉嚨發乾,道:“退下……”
裴昱容道:“誰讓你退了?”
柳韞一怔,下意識道:“陛下應是要沐浴,臣婦在此恐有不妥。
”
“何處不妥?”裴昱容問,“你如今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裡?”
一提到這個,柳韞身形一頓,指尖掐入掌心,道:“……臣婦奉旨,入宮侍藥。
”
“侍藥。
”裴昱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屏風後的浴桶,又落回她的臉上,“侍藥宮女,難道不包括伺候朕的起居日常麼?可不隻是盯著藥爐子。
”
他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現在,朕要沐浴。
你來替朕更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