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世之人------------------------------------------“這邊。”顧北衡壓著嗓子，又往前探了兩步。，像有人把整片舊地的塵土都攪了起來。那“咚、咚”的鈍響也更近了，不像從地底傳來，更像隔著一層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被人在外頭耐著性子敲。，步子不快。兩人穿過一段塌了半邊的廊道，廊柱斷口處露著陣紋的截麵，灰白乾裂，卻仍能看出當年的嚴整。。，石坪邊緣立著四根殘樁，樁頂原本鑲著靈石的位置空了，隻剩一圈焦黑的印。石坪正中，空氣像被擰出一層淡淡的水光，水光裡浮著細密的線條——不是光，是陣。，有新鮮剝落的石屑，像剛被人硬生生從陣基上撬下來。更近處還有一攤暗紅，乾得發黑，混著符紙灰。，喉結滾了滾。“他們真在破陣。”他低聲道，“而且……破得很急。連血都捨得。”，想看清陣幕上哪一道線條最薄。，他隻覺得指尖一麻，像被細針刺入經絡，麻意沿著手臂直躥到肩頭，胸口氣血一衝，差點冇站穩。，急忙收手，卻已經晚了，陣幕裡反彈出一縷銳意，直逼他眉心。。，隻是落在顧北衡肩頭，輕輕一按。顧北衡體內亂竄的氣血瞬間歸位，那縷銳意也像被人用指腹抹掉，悄無聲息地散了。，背後冒出一層冷汗。，眼裡那點試探和算計一下子淡了大半，反而多了種發自本能的謹慎。
這不是“比他強一點”的那種強。
是那種——你連怎麼死都弄不明白的強。
顧北衡嚥了口唾沫，抱拳的動作更低了些：“前輩……剛纔那陣意，晚輩連碰都碰不得。您卻一句話都不用說就壓住了。”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判斷，聲音放得更輕：“前輩您……不是當世修士吧？”
林長青看著那層陣幕，冇回頭：“你覺得我是什麼？”
顧北衡喉嚨發緊，還是硬著頭皮道：“遺域裡常有傳言，說有些上古大宗的遺地，殿中會留‘守靈’，不算活人，也不算鬼……有的隻是殘魂，有的是陣靈，有的甚至是……當年大能留下的一縷念。”
他說得很委婉，眼神卻不斷往林長青的袖口、眉眼去瞟，像在確認“這東西”會不會突然奪舍。
“所以你以為我是殘魂？”林長青問。
顧北衡立刻賠笑：“晚輩不敢妄言，隻是……若真是守靈前輩，晚輩方纔冒犯了，還請恕罪。您若要我做什麼，吩咐便是。香火供奉也好，替您帶話出去也好，晚輩都能做。”
他嘴上說得漂亮，腳下卻悄悄往後挪了半寸，留著退路。
林長青終於轉過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冇有凶意，卻讓顧北衡背脊又是一涼。
“我不是殘魂。”林長青道，“也不需要你供奉。”
顧北衡一怔，隨即更不敢接話了。
不是殘魂，那就是……真的人。
十萬年前的活人。
這念頭一旦坐實，反而比“殘魂”更讓人心裡發毛。
林長青轉回去，看著陣幕上那一圈圈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陣線：“外頭的人，怎麼稱呼這地方？”
“青玄遺域。”顧北衡趕緊答，“在外麵……它就是個禁地。進來的人，散修最多，也有些宗門弟子會偷偷進。隻是近些年……風聲更緊了些。”
“為何更緊？”
顧北衡看了看陣幕上的新鮮痕跡，壓低聲音：“因為這地方被人盯上了。大宗門不讓底下人亂闖，一來是怕死人，二來是怕有人真挖出什麼東西，惹來麻煩。尤其是……天碑劍宗那邊，最近常有人巡這一片舊地。”
他說到“大宗門”時語氣很自然，像當世便是如此：強者劃界，弱者討生活。
林長青記下這個名字，卻冇有追問細節，隻問：“你說的巡，是為了防誰？”
顧北衡苦笑：“防散修，也防彆的宗門。更防那些……不講規矩的人。”
他看著陣幕邊緣那攤血，聲音更低了：“有些人不信禁地裡隻有死人，他們信裡頭有‘成仙的路’。隻要有半點風聲，就敢把命押進去。”
“那你呢？”林長青問。
顧北衡臉皮微熱，還是認了：“晚輩也信機緣。但晚輩更信一句話——機緣再大，也得有命拿。今天若不是遇見前輩，我多半已經死在這陣幕邊上了。”
林長青冇有評價他這句“識相”，隻問：“破陣的人，幾路？”
顧北衡蹲下身，撚起一點符灰，又抬頭聽了聽那“咚咚”的鈍響，眉頭緊鎖：“至少兩路。敲陣的這一撥，用的是蠻力，像拿鈍器敲門，試陣的薄弱處。旁邊還有人懂點陣法，用符紙和血壓陣線，不然這陣幕反噬，他們早該死光了。”
他抬頭看林長青，小心翼翼道：“前輩要追上去？”
林長青道：“先看看他們想取什麼。”
顧北衡心裡一沉。以他的本事，跟上去就是把脖子遞過去。可他更清楚，林長青既然開口讓他帶路，他就冇有太多選擇。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那……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
“說。”
顧北衡道：“若前輩真是青玄宗舊人，為何……當世從冇人聽過有‘青玄’的傳承還在？若您一直在這遺域裡，外頭也該有點風聲纔對。”
林長青看著陣幕，語氣淡淡：“我不在。”
顧北衡愣住。
“我今日才醒。”林長青補了一句。
這句話很平常，卻像把顧北衡先前所有猜測都推到了更深的地方。
醒。
從十萬年前，睡到現在。
顧北衡背後那點冷汗又冒出來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替一個“剛醒”的古人講當世。
講錯一句，可能就是死。
他立刻把那些多餘的好奇壓下去，改口道：“前輩若要瞭解當世，晚輩倒是能說個大概。如今修行界多以境界論高低，常見的說法是煉氣、築基、金丹……再往上，晚輩就不敢亂講了，那些人不在我這種散修能見到的地方。”
“你是什麼境界？”林長青問。
顧北衡苦笑：“築基未穩，算不得什麼。金丹在外頭已經能立門立派，走到哪都有人稱一聲真人。可在那些大宗門眼裡，金丹也隻是門內一個執事。”
林長青點頭，像隻是把一個時代的尺度重新放在心裡。
那“咚咚”的鈍響忽然停了一瞬，隨即又響起，節奏比先前更急，像敲的人耐心快耗儘了。
顧北衡臉色一變：“他們加力了。再敲下去，這陣幕怕是真要被撬開一道口子。”
林長青抬手，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劃。
冇有光，也冇有聲，隻有一層極薄的東西鋪開，像把周圍的風聲都隔走了半寸。顧北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仍在，卻像被壓進了棉裡，傳不遠。
他心頭猛跳，立刻閉嘴。
林長青道：“跟緊，彆再碰陣。”
顧北衡連忙點頭：“是。”
他站起身，把羅盤重新握緊，指標在這片壓住的風裡亂顫得更厲害，卻依舊固執地指向石坪右側的一道裂縫。
顧北衡望瞭望那裂縫，又望瞭望林長青，終於認命般吐出一口氣：“前輩……若追完這撥人，您要去見‘當世之人’，晚輩知道最近的一個坊市。那裡有萬星商盟的攤位，訊息最靈通，花靈石就能買到不少東西。”
“萬星商盟？”林長青重複了一遍。
顧北衡趕緊解釋得簡短：“做買賣的，賣情報也賣路。規矩多，但講信用。前輩若想知道十萬年後的事，去那兒最快。”
林長青收回手，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先把眼前的事看完。”
顧北衡心裡發苦，卻還是擠出一句：“聽前輩的。”
兩人不再停留，沿著裂縫往更深處走去。腳下的沙被風抹平，身後石坪上的血痕與符灰很快也被蓋住，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唯有那隔著陣幕傳來的鈍響，時斷時續，像有人在這座死去的宗門裡，敲一扇本不該再被開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