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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漩渦
距離向專案部提交《產業化方案》的最後期限，還剩七天。
懸洲的夜雨來得毫無征兆，豆大的雨點驟然敲打在“磐石”產業園臨時辦公室的鐵皮屋頂上，發出急促密集的鼓點。雨水順著尚未安裝排水管的簷口嘩嘩流下，在窗外形成一片晃動的水簾，將工地上的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辦公室裡燈火通明，空氣裡混雜著汗水、速溶咖啡和列印機油墨的味道。幾張長桌拚成的工作台上，堆滿了圖紙、檔案、樣件和吃了一半的盒飯。陳沉、陳嶽、陳岩，以及周明、吳靜等幾個核心成員，圍著一張巨大的、用紅藍兩色記號筆畫滿連線的時間推進圖。
“北重那邊線上聯調的第三次測試，卡在同步時鐘校準上，誤差超過3毫秒，他們的主控係統拒絕握手。”吳靜指著圖上標紅的“北方重工聯調”區域，眼下烏青明顯，“對方的工程師認為是我們的時鐘源不穩定，要求我們更換更高精度的同步模組。但那種模組的采購週期至少兩週，還要改控製板設計。”
“用軟體補償。”陳嶽頭也冇抬，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在協議棧底層增加一個動態時延預估和補償演演算法。把我們的感測器采樣時刻和主控係統指令下發時刻的偏移量建模，實時微調。給我一晚上，我把演演算法框架搭出來，明天你們測試。”
“好！”吳靜立刻記下。
“本地三家機加工廠的評估結果出來了。”周明的聲音有些疲憊，遞過來三份報告，“‘振興機械’裝置最老，但老師傅經驗足，報價最低，不過質量一致性存疑。‘精誠模具’裝置新，有數控經驗，但冇做過我們這種高精度密封麵的活，要價也高。‘海力零部件’規模最小，但負責人是原來市造船廠退下來的高工，對精度要求理解最透，願意接，但要求我們派專人全程跟產，而且……他私下問，能不能用技術指導抵一部分加工費，他想學我們這套東西的質量控製方法。”
陳沉快速翻閱著報告。每一家都各有利弊，都代表了一種可能，也代表了一種風險。在資金、時間、質量這個不可能三角裡，他們必須找到那個最不壞的平衡點。
“選‘海力’。”陳沉很快做出決定，“高工是明白人，知道我們要什麼。派周明帶兩個人進駐，既盯質量，也真教。把我們的檢驗標準、作業指導書，變成他們的。這不僅僅是外協，是培養我們自已的基礎供應鏈。另外兩家保持聯絡，作為備用和比價參考。”
“明白。”周明點頭。
“法律框架草案，張律師發過來了，我看了，問題很大。”陳岩把膝上型電腦螢幕轉向陳沉，上麵是密密麻麻、充滿法律術語的條款，“責任界定太模糊，‘重大設計缺陷’、‘不可預見的極端工況’這些詞，解釋空間太大。而且關於智慧財產權，隻約定了合作期間的使用，對合作終止後，特彆是如果因為我們產品導致事故，對方可能藉機要求部分甚至全部技術資料的歸屬，條款裡埋了鉤子。”
陳沉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技術的戰場是公式和資料，清晰可見。而商業與法律的戰場，是文字和人心，雲霧繚繞，暗藏殺機。
“約張律師，明天一早，逐條過。把我們能接受的底線，和絕對不能退讓的紅線，一條條列清楚。特彆是智慧財產權，必須完全獨立，任何情況下不得轉移。另外，增加一個補充條款：因對方提供錯誤資料、指令或操作導致的問題，不僅責任在彼方，我們因處理問題產生的所有額外成本，由彼方承擔。”陳沉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對方能答應嗎？”陳岩問。
“談判就是互相試探底線。我們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兩步。這是首台套，我們是技術提供方，必須掌握主動權。否則以後規模化了，處處受製於人。”陳沉說，“把我們的技術優勢，特彆是測試最後那五秒的資料分析結論，作為談判籌碼。讓他們知道，離了我們，他們找不到第二家能應對那種極端情況的係統。”
就在這時，林海推門進來，帶來一股室外的濕氣和一臉的凝重。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走到陳沉身邊，壓低聲音：“陳博士，有點新情況。”
陳沉示意其他人繼續討論，和林海走到辦公室角落。
“趙天野那邊，有動作了。”林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下午約了‘海力’那個高工吃飯，就在臨港碼頭邊的海鮮酒樓。吃完飯，他又去見了縣裡分管工業的王副縣長，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具體內容不清楚，但王副縣長秘書透出來的口風是，趙天野在談一個‘整合懸洲本地高階製造資源，打造區域性核心零部件產業集群’的宏大計劃，投資規模……很誘人。”
陳沉的心微微一沉。趙天野果然出手了，而且角度刁鑽。他不直接來找“磐石”團隊，而是去挖團隊賴以生存的土壤——本地的供應鏈，以及影響決策的關鍵領導。如果“海力”被他的投資計劃吸引，如果縣裡領導被那個“產業集群”的藍圖打動，那麼“磐石”在本地的生存空間將被極大擠壓，甚至可能被邊緣化，最終不得不接受被併購或出局的命運。
“縣裡領導的態度呢？”陳沉問。
“書記和縣長目前還冇表態，但王副縣長……似乎有些意動。”林海憂心忡忡，“畢竟，精工集團的實力和品牌擺在那裡，他們畫的餅，確實又大又圓。而且，趙天野很聰明，絕口不提‘磐石’，隻說幫助家鄉產業升級，解決就業，帶動稅收。站在縣裡的角度，很難拒絕。”
陳沉默然。這就是資本的打法。不跟你硬拚技術，而是用資本和資源的優勢，從外圍包抄，瓦解你的根基，動搖你的支援者，讓你孤立無援，最終要麼投降，要麼被耗死。
“林主任，”陳沉思考片刻，快速說道，“兩件事。第一，麻煩你幫我約一下王副縣長，明天下午，無論多晚，我想跟他做一次非正式彙報，隻談技術，不談其他，重點彙報我們‘磐石’係統對鷹嘴山隧道、對S5線如期通車的不可替代性，以及我們正在構建的本地供應鏈生態，對懸洲未來高階裝備產業的實際帶動作用。用資料和事實說話。”
“好！我馬上去辦。”林海點頭。
“第二，”陳沉的眼神冷了下來，“關於‘海力’高工那邊，先不動聲色。讓周明明天正常進駐，該教的技術、該給的標準，一樣不少。但私下，你以個人名義，找機會跟高工透個風，就說精工集團的投資風格向來是‘控股、整合、換人’，他們投資的企業，創始團隊和技術骨乾最後能留下的不多。另外，提醒他注意合作協議裡的智慧財產權條款。點到為止，不要多說。”
林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沉的用意——這是要在“海力”高工心裡種下一根刺。既要拉住這個關鍵的本地供應商，又要讓他對趙天野的“好意”保持警惕。
“我明白了，陳博士。這事我去辦，會注意分寸。”
林海匆匆離開。陳沉走回工作台邊，雨聲依舊急促。他感到自已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技術、工程、資本、政策、人心……各種力量交織、撕扯、旋轉，試圖將他和“磐石”拖入不可測的深淵。
“陳博士，”陳嶽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陳嶽指著時間推進圖上另一個標黃的區域，“‘磐石-Ⅱ’的500小時連續穩態執行測試，到第372小時，發現一個異常情況。流量感測器的讀數出現週期性微小漂移，雖然還在誤差帶內，但趨勢可疑。我懷疑是流道壁的智慧材料，在長期溫度迴圈下，發生了極其緩慢的應力鬆弛，導致區域性流道截麵發生奈米級形變。”
奈米級形變。陳沉的心又往下一沉。這是之前從未預料到的新問題。短期的極限測試無法暴露，隻有長時間的穩定執行纔會顯現。這意味著，即使通過了所有苛刻的極限工況驗證，係統在長達數月的隧道掘進中，仍可能因為材料的“蠕變”而效能緩慢劣化，最終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破臨界點。
“有辦法嗎？”陳沉問，聲音有些乾澀。
“需要更精確的材料長期效能資料，修正模型。而且……”陳嶽推了推眼鏡，神色嚴峻，“可能需要重新考慮智慧材料的配方，或者，在控製演演算法中加入對這種‘蠕變’的實時監測和補償機製。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對‘磐石-Ⅱ’樣機進行破壞性拆解分析，才能確認失效模式。”
破壞性拆解。意味著這唯一一台正在積累寶貴長週期執行資料的“磐石-Ⅱ”樣機，將被拆毀。而他們，隻剩下不到七天。
辦公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兩個接踵而至的壞訊息，再次凝固。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陳沉的目光，緩緩掃過牆上那張巨大的時間推進圖，掃過每一個紅色、黃色的警報標記，掃過團隊成員們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然後，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磐石-Ⅱ長週期測試”旁邊，用力寫下兩個大字：拆！
又在下麵寫道：新材料模型迭代！控製演演算法升級！
接著，他轉身，看向所有人，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壓過了窗外的暴雨聲：
“有問題，就解決問題。有暗流，就看清水下的石頭。有漩渦，就把根紮到漩渦底下最硬的岩石裡去！”
“陳岩，立刻組織對‘磐石-Ⅱ’的拆解分析，我要知道那奈米級的形變到底怎麼回事，明天這個時候，我要初步分析報告！”
“陳嶽，基於拆解資料，今晚就開始修正材料和蠕變模型，控製演演算法的補償思路同步進行！”
“其他人，按計劃推進！聯調、供應鏈、法律條款，一條線都不能鬆！”
“七天，我們冇時間害怕，冇時間猶豫！隻有把每一個冒出來的問題，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辦法，摁死！才能從這漩渦裡，爬出去！”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人：“都清楚冇有？”
“清楚！”短暫的死寂後，是比雨聲更響亮的迴應。
眾人再次投入工作，鍵盤敲擊聲、低聲討論聲、電話鈴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也更加堅定。
陳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帶著海腥味。遠處，鷹嘴山在漆黑的雨夜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巨大的黑影，彷彿在沉默地觀望著山腳下這片小小的、亮著燈光的戰場，觀望著這場在風暴與漩渦中，關乎生死與未來的——
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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