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休整了不過兩三日,一行人便動身準備返京。
雲喬是坐在馬車上和喬玄光道彆後,才知道他預備南下去給母親守墓的。
當日馬車起程往京都方向而去,雲喬坐在車頭,回頭看了眼兄長的離去的方向,納悶地問了句:“那並不是西北方向,瞧著似是南下而去,他這是去哪?”
“公子說要去江南,給老夫人守墓。”
守墓?
雲喬眉心微蹙,看向了蕭璟。
“那是往後,都不回西北了?”
蕭璟也看了眼喬玄光南下的方向,冇直接回雲喬的話,垂手倒了盞跟前的熱茶,緩聲道:
“我第一次見你二哥,是他闖東宮行刺於我。那時他聽聞你的死訊,冒險入京想要我的命。你這二哥,同你旁的親人相比,對你是真心疼愛的。若不然,憑他幾次三番犯下的事,我斷不會饒他一命。”
邊說邊把茶碗遞向雲喬。
繼續道:“西北到底苦寒,且去江南養一養身子,磨個幾年心性,再瞧往後如何安排。”
蕭璟從前能忍下喬玄光有些事繼續扶持他,最要緊的緣由無非是自己不想久活,怕兒子繼位之時少了肱骨輔佐,故而喬玄光便是對他算不得忠心,也不是個用得順手的臣子,可顧念他是兒子的親舅舅,同雲喬有親情在,對兒子應當儘心,他也願意輕拿輕放縱容。
如今雲喬回來,蕭璟自是不如從前那般頹唐,必定要好生保重身子,長命安康,喬玄光的那點他最看重的用處,也便可有可無了。
撤了職,讓他去江南養病,也算是瞧在雲喬麵子上,饒過他欺君之罪。
至於往後如何,且得以觀後效。
那喬玄光在西北行事,頗有些莽撞戾氣,到底還是差些修行。
蕭璟話落,茶碗已經遞到了雲喬手邊。
“喏,暖暖手。”
雲喬接過茶碗,掃了蕭璟一眼,啟唇道:“你同他定是脾氣相合。”
蕭璟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動,聽出她話外之意。
沉吟片刻後,才道:“是,若是我,怕也會給你用失魂湯。”
他曾同喬玄光說,該問問雲喬要什麼。
可是易地而處,若他是喬玄光,他也捨不得雲喬受這雪蓮心摧心之痛,也會毫不猶豫,在動用雪蓮心時一併給雲喬用失魂湯。
故而,蕭璟答的是真心話。
可這真話,在端著湯碗的雲喬聽來卻很是刺耳。
嬌美的婦人瞪著他,手裡那被他遞來哄她暖手的茶碗,捏得使勁。
砰。
一聲響。
方纔還在雲喬手中的湯碗,此刻已經砸在了蕭璟身上。
半燙的清茶儘數潑在了他衣襟處,茶湯碗掉在了木質馬車上,咚咚響了下,倒是未曾摔碎。
蕭璟被砸了半碗熱茶,神情懵了瞬,呆呆看向雲喬。
雲喬瞪著他,粉眸含怒,正倚在車壁上,微喘著氣,也不知是氣的,惱得,還是砸他那碗茶湯太用力,累著了她。
她袖中的手也因砸他那碗茶,沾上了半燙的茶水,養得極好的手指上,被燙出些微紅。
疼得之間顫了下,抬手瞧了眼手指的紅,一時更惱他。
“都怪你!”
惱地推搡了他一把,便要下馬車去。
“我不與你同乘,自個兒另坐車駕去……”
說話間手已推開了車駕的門,冷風颳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寒戰,指尖也因碰到冰冷的車門木頭,更冷得刺痛,一時眼裡都滲出淚來,蕭璟這才神魂歸位,慌忙去抱人。
一手攔腰將人抱在懷裡,一手揚手扣上了車門。
也將外頭窺探的護衛奴才的視線擋了過去。
隻是這車駕能擋了人眼目,卻捂不住人耳朵。
馬車裡的聲音,還是清楚傳了出去。
“喬喬……這樣冷的天,開門就要出去,真要凍壞了你不是存心折磨我……我話還未說完呢,聽我說完可好……”
被攔腰抱著的女娘卻不老實,手掐在他小臂上,鼻腔溢位聲哼。
“你說就是,動手動腳做甚,還不放開我。”
蕭璟手臂仍有幾分留戀,捨不得鬆開懷裡人。
到底還是不敢再惹她,幾瞬後將人好生抱在了車駕裡的軟床,才鬆開了手。
而後撿起一旁被她砸了的湯碗,坐在她身側,同她輕聲道:
“雪蓮心療傷太疼,我不願你受這樣的苦頭,定會給你用藥,可我會在用藥前問一問你,願不願意一直忘記,若是你願意,我自然會和他一樣,在你病癒後繼續給你用藥,若是你不願意,我定會依著你的心思。”
他話音輕緩溫和,很是認真。
雲喬冷眉瞧他,話音帶氣道:“依著我的心思?你往日可不是這般做的。”
蕭璟手裡捏著那砸在車上後臟了的湯碗,低聲道:“從前是從前,今後是今後,從前是我的不是,可往後但凡與你相關的事,我都會問過你的意見,不會一味獨斷。”
他說的話音認真,雲喬側過身子,斜倚在旁,托腮打量著他,存心道:“哦?真是如此?那我若是見過孩子後想帶孩子離京過日子,你也肯咯?”
蕭璟身子一僵,半晌都冇答話,指尖捏著那茶湯碗,格外用力。
雲喬托腮瞧著他幾瞬,哼了聲扭過頭去,不再看他,隻往馬車外頭瞧,口中道:“我就知道,你慣會說好聽話哄人……”
車內半晌沉默,那僵坐良久的人,聽著她的話,瞧了她好一會後,垂手將那湯碗擱在一旁,抽出帕子擦拭手上臟汙。
待將指上掌心的汙漬都擦拭乾淨後,才伸手握住了雲喬的衣袖。
雲喬這才扭過頭,蹙眉瞧向他。
他唇抿得微緊,說出的話也艱難。
啞聲道:“若你執意如此,想是不肯原諒我的過錯,我不會再如從前那般逼你留在我身邊,……明珠跟著你是應當,隻是兒子他,他是我獨子,日後自當承繼大位,我得親自教養,你是他孃親該時常來瞧瞧他的,我不會管著你,可你在京中,還能常見見兒子,若是你真執意離京,我……我抽時間帶兒子去見你便是……隻是,你往後去何處,可否同我知會一聲?彆似從前那般,讓我遍尋不得。”
他說得斷斷續續,極為艱澀。
握著她衣袖的指尖,泛出青白色。
雲喬打量著他,好一陣後,突地挑眉輕笑了聲,拂落他握著自己衣袖的手。
又湊近他,眼睛緊盯著他的眼。
笑問:“果真?”
蕭璟微垂眼簾,不敢看她,
不是因為說謊話而不看看她,而是怕眼下多看她一眼,會立刻後悔自己方纔艱難應下的話,再不管她情不情願,執意把人綁在長安深宮裡。
他眼簾輕顫,一瞬又一瞬。
終是點了頭。
“果真。”
雲喬笑音更濃,半起了身,居高臨下看著還坐在軟床上的蕭璟。
瞧稀罕物一樣端詳他。
笑著將手搭在了他肩頭,俯身貼在他耳邊,輕聲問:“那若是我日後瞧中旁的郎君,要再嫁於他,與他雙宿雙棲恩愛纏綿,也隻需知會你一聲便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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