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念安。
塵世舊事於我,大抵是山間霧,風吹便散,霧落皆空。
我記不清太早的年歲,隻殘存一縷極淺極淡的朦朧餘影。
四歲那年初秋,鄰縣大荒蔓延,赤地千裡,餓殍遍野,饑寒碾碎人性倫常。
我父母早亡,孤懸荒村斷牆之下,無食無衣,身形枯瘦孱弱。荒村饑民早已失了理智,為求一口飽腹,目光儘數落在年幼弱小的我身上,步步逼近,我蜷縮在冰冷殘磚之中,渾身發抖,意識昏沉,隻差一寸,便要淪為亂世饑寒裡的一口吃食。
是張謙踏破漫天荒塵,策馬入荒村,撥開擁擠麻木的人群,大步走來。寒風吹亂他衣袍,他俯身,伸手將凍得僵直的我穩穩抱起,脫下自身外袍,細細裹住我單薄冰冷的身子,隔絕所有陰冷與凶險。
那是我惶惶餘生裡,觸到的第一縷,也是唯一一縷暖意。
他是燈花縣父母官,將我帶回縣衙庭院,予我安身之所,予我溫飽棲居,為我取名念安。隻願我往後歲歲安穩,遠離顛沛荒寒,一生無驚無恐。
那時我寄居縣衙,年歲尚幼,懵懂天真。
公務閒暇之餘,張謙總會抽身陪在院中,親自教我識文斷字。青石石桌鋪著素紙,墨硯研得溫潤,他執起細筆,指尖清瘦沉穩,落筆工整舒緩。字字拆解讀音,句句解釋字義,語氣沉緩溫和,從無半分急躁。
小小的我趴在桌邊,指尖攥著短筆,歪歪扭扭臨摹,抬眼便望得見他清雋沉靜的眉眼。
我仰起小臉,嗓音軟糯懵懂:“爹爹,這些字好難,我何時才能寫得和你一樣好看?”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漾開淺淡溫色,指尖輕輕拂去我鬢邊碎髮:“不急,你年紀尚小,日日慢慢學,慢慢來就好。不必慌張,有我在。”
我似懂非懂點頭,又小聲追問:“爹爹日日要處理好多公務,為何還要抽空教我寫字?”
他執筆停頓,目光落向庭前清風,聲音厚重柔軟:“女子知書,便知分寸,往後行路,心底自有方寸。我能護你一時,願筆墨常識,伴你長久。”
院內清風拂過草木,日光落滿簷角。我不懂深意,隻聽得他聲音安穩,便心裡踏實,乖乖低頭繼續臨摹。
有時暮色沉落,夜色漫上來,案前點燈。他處理公文至夜深,我便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吵不鬨,撐著小臉看他伏案。
“爹爹,你不累嗎?”我小聲發問。
他抬眸,目光溫柔綿長:“萬民安身,便不敢言累。倒是你,夜深寒涼,怎還不去歇息?”
“我想陪著爹爹。”我攥住他的袖口,依賴又軟糯。
他沉默片刻,伸手輕輕按住我的頭頂,眼底藏著無聲柔軟。
朝夕相伴,言語寥寥,冇有刻意訴說羈絆,一呼一應,一教一伴,庭院燈火、筆墨朝夕、輕聲叮囑,早已把父女情分,悄悄浸滿歲月。
那時我六歲。
性情溫順聽話,心性純粹,隻知縣衙小院是安身之地,眼前這人,是我唯一的依靠。
彼時周遭縣境,荒災風聲日漸逼近,鄰縣亂象四起。張謙從未有過半分消沉預判,隻一心埋頭奔走。
他天性傲骨剛正,不肯向天災低頭,不肯向亂象妥協。日日奔波城鄉之間,上書陳情、籌措糧餉、勸耕儲糧、約束鄉紳豪強、規整市井秩序,拚儘全部心力,一寸寸築牢燈花縣的安穩。
他一趟趟奔走,一次次碰壁,多方周旋,耗儘心血氣力。
親眼看著大荒大勢洶湧,人力難以抗衡,所有硬扛掙紮,終究抵不過亂世洪流。無數次徒勞無果之後,他才萬般無奈,認清殘酷現實:僅憑一身清白傲骨,守不住滿城百姓。無路可走的絕境裡,他才被迫走上那條不得不彎腰、不得不入局、碾碎一身清名的泥濘路。
他心底早已謀劃妥當,萬萬不能讓我沾染往後的風雨汙濁。
他尋訪百裡深山,尋得一處隱世古觀,隻聽聞觀中高人清修避世,雲霧隔絕紅塵,無災荒紛爭,無市井喧囂,是極致清淨之地。他絲毫不知,這座古觀修行之道,是斬斷親緣、磨滅本心的九忘寂道。
他所想,從來簡單純粹:送我入山,隔絕亂世,隔絕非議,隔絕他日後一身泥濘,換我一生清淨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