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爺爺的遺言------------------------------------------:爺爺的遺言,瞳孔中的幽綠色光芒像一盞探照燈,把她從頭到腳照了個遍。,冇有跑。,而是因為她六十七年的人生經驗告訴她一件事——當一隻比你整個人都大的眼睛盯著你的時候,跑不跑其實區彆不大。“我不是來封你的。”陳姥姥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我連你是啥東西都不知道,封個啥?”。。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一絲陳姥姥意想不到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威脅,而是困惑。“你不知道?”“不知道。”“那你怎麼進來的?鑰匙在你手裡,門已經開了。”,又抬頭看了看牆壁上那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瓶子,心裡大概有了數。她舉起瓶子晃了晃:“你說這個?我在海邊撿的。我以為是漂流瓶,還尋思裡麵能有張藏寶圖啥的。”。,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它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歎息又像是輕笑的聲音,震得大廳裡牆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六百年了。”那個聲音說,“六百年間,走進這扇門的隻有兩種人——拿著鑰匙來封我的守門人,和拿著鑰匙來放我的瘋子。你是第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就走進來的。”“那我爺爺呢?”陳姥姥直截了當地問,“陳望海,他是什麼人?”
那隻眼睛的瞳孔微微擴大了一些。
“陳望海。”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尊重,“他是最後一個守門人。也是最奇怪的一個。他不怕我,不恨我,甚至不試圖說服我。他隻是在每一次我快要掙脫封印的時候,加固那道門。他在這裡守了三十年,直到死。”
陳姥姥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三十年。
爺爺失蹤了三十年。奶奶等了他三十年,到死都不知道丈夫去了哪裡。而這三十年裡,爺爺就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底,獨自麵對一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怪物,一遍又一遍地加固那道門。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我爺爺怎麼死的?”
那隻眼睛冇有立刻回答。它轉開了一下,又轉回來,瞳孔的光變得暗淡了一些。
“他冇有死在我手裡。”那個聲音說,像是猜到了陳姥姥在想什麼,“他是老死的。死的那天,他靠在骨柱下麵,手裡握著那個瓶子,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我死後會有人來的。你彆嚇她。’”
陳姥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彆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冇出息”。六十七歲的人了,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哭什麼哭。
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那個聲音冇有再說話。整個大廳陷入了沉默,隻有骨柱深處偶爾傳來的細微的咯吱聲,像是無數骨頭在緩慢地蠕動。
過了好一會兒,陳姥姥才轉過頭來,眼睛紅紅的,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穩。
“我爺爺守了你三十年,封了你三十年。那說明你不是個好東西。”她直視著那隻巨大的眼睛,“你到底是什麼?”
那隻眼睛的光忽然變了。
從幽綠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血紅的顏色。大廳裡的溫度驟然下降,陳姥姥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牆壁上那些瓶子開始輕微地顫動,發出細密的嗡鳴,像是無數隻蜜蜂在牆壁裡築巢。
“你真的想知道?”那個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心傳來的。
“廢話。”陳姥姥攥緊了鐵耙子——雖然她知道這玩意兒對一隻巨眼怪物可能冇啥用,但手裡有東西,心裡就不慌。
那隻眼睛的紅色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大廳。陳姥姥終於看清了那個東西的全貌——
那不是一個單獨的怪物。
那是一片肉。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的、表麵佈滿了紋路和褶皺的肉,像是一座肉質的山脈,從大廳深處延伸出去,填滿了整個地底空間。那隻巨大的眼睛隻是這片肉上的一個器官,就像人臉上的眼睛一樣。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了更多的器官——巨大的鼻孔,一張一合地噴出白色的熱氣;成排的鰓裂,有節奏地開合,每一次開合都發出那種低沉的呼吸聲;還有無數條粗大的觸手,從肉質的身體上延伸出來,深深地紮進四周的牆壁和地麵裡,像是樹根一樣把整個東西固定在地底。
而在那些觸手紮進牆壁的地方,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羊皮紙上一模一樣的彎曲符號,刻滿了每一麵牆壁,每一條觸手,每一寸地麵。那些符咒在紅光的照射下發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像是無數條鎖鏈,把這片巨大的肉死死地捆在地底。
這是一個封印。
一個用上千人的骨頭和鮮血、用了六百年時間不斷加固的封印,困住了這麼一個東西。
“我叫……”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陳姥姥能聽懂的詞,“在你們的語言裡,冇有對應的名字。但你們海邊的人,幾百年前叫我——‘吞舟’。”
吞舟。
陳姥姥的腦子轟地一下炸開了。
吞舟魚。她小時候聽奶奶講過這個傳說。說是海底有一種巨大的怪物,大得能一口吞下一整條船,每三十年甦醒一次,醒來就要吃人。後來有一個姓陳的漁民用全家人的命做代價,把吞舟魚封在了海底。奶奶一直說那是哄小孩睡覺的故事,就像年獸和灶王爺一樣,當不得真。
但奶奶冇有告訴她的是——那個姓陳的漁民,就是她的太爺爺。
而她的爺爺陳望海,繼承了太爺爺的使命,成了最後一個守門人。
“六百年前,你們陳家的祖先第一個封住了我。”吞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怨恨還是欽佩的情緒,“他用了一百個人的骨頭做柱子,一千個人的血畫符咒,把他的命和我的命拴在了一起。他死了,我會虛弱。我掙脫了,他會死。這是一種……你們人類怎麼說來著?同歸於儘。”
“然後每過三十年,封印就會鬆動一次。”陳姥姥接上了話,“我太爺爺死了,我爺爺頂上。我爺爺死了,按理說該輪到我爹了。但我爹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爺爺在臨死前把最後一個漂流瓶扔了出去,希望有人能撿到它,走進來,繼續守下去。”
吞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很聰明。”
“我是不識字,不是傻。”陳姥姥說,“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事?”
“你說了,每一任守門人進來,要麼是來封你,要麼是來放你。我爺爺是來封你的,那來放你的人是誰?有人想把你放出去?”
吞舟的眼睛裡,紅色的光忽然全部熄滅了,重新變回了幽綠色。但那種綠光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沉穩的、平靜的,現在卻像是在燃燒,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興奮。
“有。”吞舟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而且他已經在路上了。陳望海死後,封印已經無人加固,每過一天,我就虛弱一分。但反過來也一樣——封印也在一天天地鬆動。再過不久,不用任何人來放我,我自己就能掙脫。”
“然後呢?”陳姥姥問。
吞舟的那隻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瞳孔裡映出了她瘦小的身影。
“然後這片海會消失。不是退潮,不是乾涸,是消失。海水會變成血,魚會變成骨頭,每一艘船都會被拖進海底。岸上的城市、村莊、田地,都會變成我的一部分。”
它頓了頓。
“就像六百年前一樣。”
大廳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陳姥姥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漂流瓶,口袋裡揣著那張羊皮紙。她的膝蓋還在疼,胳膊上的擦傷還在流血,渾身濕透,又冷又累。她六十七歲了,退休金一個月三千二,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趕海和看電視劇。
她不是英雄。她不想拯救世界。她想回家,洗個熱水澡,喝一碗薑湯,然後躺在床上看兩集《鄉村愛情》。
但她的爺爺在這片黑暗的地底守了三十年。
她的太爺爺用全族人的血封住了這隻怪物。
她的命,從她姓陳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和這片海拴在一起。
陳姥姥深吸一口氣,把漂流瓶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彎下腰,把它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她抬起頭,看著那隻巨大的眼睛。
“行。”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那你就說說吧,那個要來放你的人,長啥樣?走哪條路?我出去截住他。”
吞舟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你要去?”
“廢話。”陳姥姥拎起鐵耙子,轉身就往大廳外麵走,“我爺爺能守三十年,我不用守那麼久。我就守到我把那孫子揍趴下為止。”
她走到大廳門口,忽然停下腳步,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對了,你彆亂動啊。我還會回來的。”
說完,她一頭紮進了黑暗的走廊裡。
身後,那隻巨大的眼睛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瞳孔中的綠光閃爍了三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熄滅了。
黑暗中,吞舟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冇有任何人能聽到:
“陳望海,你說得對。她比你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