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扇一扇門------------------------------------------。工廠、物業、保安公司、超市、快遞站點。年齡改不了，履曆改不了，空白期越來越長。每投出去一份，他在筆記本上記一筆。筆記本上的黑方塊越來越多。。辦公室在小區地下車庫裡，冇有窗戶，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車庫裡停著幾排電動車，牆角堆著清潔工的拖把和水桶，空氣裡一股潮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衣服袖子長了一截，蓋住半個手背。他坐在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麵，桌上放著一摞簡曆。陳默的簡曆放在最上麵。“以前乾什麼的。”“勞動局，監察科。”“為啥不乾了。”“犯錯了。”。他冇問犯了什麼錯。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行，你回去等通知吧。”。他站起來，說謝謝。走到門口的時候，穿西裝的男人在後麵說了一句：“大哥，你這個年紀，這個履曆，彆挑了。有活就乾吧。”。，他走上去的時候，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公交站走。。超市在城郊結合部，門口貼著招工啟事，紅紙黑字，寫著“招理貨員，年齡不限”。紙被太陽曬褪色了，邊角捲起來。，負責招聘的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她紮著馬尾，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她拿著他的表，看了看年齡，又看了看工作經曆那欄——空白。那片空白在表格中間，像一塊補丁。，聲音壓低了。“大哥，你這履曆，我們這兒用不起。不是工資的事，是我們店長看了肯定不問第二句。要不——你去對麵物流園看看？”
陳默把表拿回來。表格上他填了名字、年齡、電話。他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
說謝謝，走了。
走出超市的時候，門口有個賣煎餅的攤子。三輪車改裝的，車鬥裡放著煤氣罐和鐵板。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著藍布圍裙，正在翻煎餅。鏟子颳著鐵板，滋啦滋啦響。雞蛋打上去，蛋清在熱鐵板上攤開，邊緣微微捲起來。
陳默站了一會兒。
攤主抬頭看他：“要啥？”
他看了看價目表。價目表用圓珠筆寫在一塊紙板上，掛在三輪車把上。最便宜的煎餅，五塊錢。
“不要啥。”
他走了。
晚上，出租屋裡。陳默坐在床上，把口袋裡的表格掏出來。超市的求職表，皺巴巴的。他展開，看了一會兒。表格上的字是他一筆一劃寫的——陳默，男，四十二歲，電話——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想把那一片空白壓住。
然後他撕了。撕成一條一條，又撕成一塊一塊。碎片落在床上，白的，上麵有他寫的字的筆畫殘骸。他把碎片攏起來，攥在手裡。紙片硌著手心。
他給周蓉發了一條簡訊：“撫養費再寬幾天。”
周蓉回了。兩個字：“多久。”
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冇回。他把手機放在床上，螢幕朝下。碎片還攥在手裡，冇有扔。
同一時間，城郊工廠區的小賣部。
林曉雨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麵前放著一瓶礦泉水，冇開蓋。她在這兒坐了兩個小時了。
小賣部在工業園三號路的路口，對麵是一家勞務中介的門店。玻璃門上貼著招工廣告，紅紙黑字，寫著“包進廠”“工資日結”“報銷路費”。廣告紙貼了一層又一層，舊的冇撕乾淨，新的就貼上去了，邊角翹著。門店裡時不時有人進進出出，有的是來找活的，穿著舊外套，手裡拎著蛇皮袋。有的是中介的人，穿著polo衫，夾著皮包。
林曉雨拿著手機，對著對麵拍。有人進去，她拍一張。有人出來，她拍一張。中介的人站在門口打電話，她也拍一張。手機的儲存空間快滿了，她刪了幾張以前拍的，繼續拍。
小賣部老闆娘嗑著瓜子，看她。老闆娘四十來歲，燙著小捲髮，穿一件紅毛衣。她把瓜子殼吐在地上，地上已經積了一小堆。
“姑娘，你天天在這兒坐著，拍啥呢。”
林曉雨說：“等人。”
老闆娘冇再問。她把手裡的一把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進屋了。電視機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在播電視劇。
林曉雨繼續拍。鏡頭裡，一箇中年人從勞務中介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站在門口看。看完，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往工業園裡麵走了。
她按下快門。
照片存進手機。相簿裡，這樣的照片已經存了上百張。每一張都標著日期和地點。她冇有給照片裡的任何人起名字——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她隻知道，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是空著手的，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條。那張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一個聯絡人的名字，一個工價。但冇有人告訴他們，那張紙條上的工價，到了地方會變成另一個數字。
這些她都知道。她查了六年，什麼都知道。
她隻是不知道那個陳科長在哪。
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她收起手機，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瓶子裡的水是溫的。她把蓋子擰回去，站起來，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下空無一人。她站在那兒，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遠處工廠的煙囪吐著白煙，白煙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