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改日,現在就可以謝咱了。”
牢房的門軸餘音還未散儘,角落裡那堆乾草忽然窸窣作響。
劉詩敏轉過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從牆根的鼠洞裡往外擠——那洞被巧妙地掩在木箱陰影裡,邊緣還留著新鮮的泥土痕跡。
先是兩隻手扒住洞口,然後是一顆紮著雙髻的腦袋探出來,灰撲撲的臉頰上沾著草屑,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機警。
“嘿嘿,表姐,咱藏得不錯吧。”
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她自我介紹時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壓得比老鼠還輕——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灰布衣裳,顯然是臨時換上的平民裝束。
她朝奧爾加揮了揮手,又迅速轉向劉詩敏,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嘿嘿,時恩姑姑提過你,說你一點都不像你父親。”
劉詩敏的背脊陡然繃直。
他已經不記得父親長什麼樣了。
隻記得他不常回家,經常穿著冰甲,然後會笑嗬嗬地把戰友送給自己的禮物給詩敏和媽媽。
“父親,我可以成為和你一樣的人嗎?
每當提出這個問題時,父親總是笑著摸摸他的頭,然後說。
“詩敏隻要是詩敏就好了。”
“那就自我介紹一下,咱叫金智英。”
而就在劉詩敏回想著這早就不存在的身影時,金智英伸出了手,報上了自己的大名。
他盯著那張沾著泥點的臉,看著那雙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眼睛。
奧爾加的表妹,居然是金泰勳聖上的女兒。
劉詩敏惶恐地跪了下來,金泰勳聖上,那可是可以射落太陽的男人。
金智英的食指已經豎在嘴唇前。
“噓——”
她踮起腳,幾乎貼到劉詩敏耳邊,氣息裡帶著某種孩童特有的、混合了蜜餞和泥土的甜腥氣。
“咱隻是來看奧爾加表姐的,待會兒就要走啦。”
之後還調皮地向奧爾加眨了眨眼。
“咱還打算把她弄出去。”
劉詩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清楚地記得聖上的夫人——樸明善,韓城樸家巫堂這一代最強的巫堂。
曾在蒲山神堂的一次祭祀上讓整座山的白樺樹同時開花。
那種力量不是遺傳的謎語,是肉眼可見的洪流。
可是…
如果金智英是金泰勳與樸明善的女兒…那一般來說根本就冇必要找樸明洙大人的女兒。
樸明洙大人在寒霜帝國驅魔冇多久,喜歡上了一個當地女子,之後不知所蹤,奧爾加的親生母親帶了她冇多久便瘋了。
這也是奧爾加為什麼冇有姓樸,而是取了寒霜帝國當地名字的理由。
“難道你和我一樣?”
他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刹住。
“也冇那繼承那份力量嗎?”
金智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某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像是已經習慣了被人用這種方式打量。
“是的。”
她攤了攤手,那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偷溜出宮的孩子,而不是什麼公主殿下。
“表姐也許是咱這一輩唯一的希望了吧。”
劉詩敏聽見那句話時,像是被人從胸口抽走了一根肋骨。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離家,冰甲在門檻上磕出的脆響。
那時他十二歲,正是金智英現在的年紀,卻已經學會了不問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把醃好的辛奇裝進父親的行囊,父親笑著摸摸他的頭——和每一次一樣,說詩敏隻要是詩敏就好了。
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溫柔,是赦免。
赦免他不必揹負那個巫鈴,不必在雪地裡凝結冰晶,不必成為唯一的希望。
金智英…她也被赦免了嗎?
還是說,作為射落太陽者的女兒,她的不被選中是一種更沉重的剝奪?
劉詩敏看著金智英攤開的雙手——那雙手乾淨、細小,冇有冰晶,冇有紋路,隻有偷溜出宮時蹭上的泥點。
唯一的希望這個詞在牢房裡懸浮著,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麵板上。
劉詩敏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慶幸是卑鄙的——慶幸父親死得早,慶幸母親隻是普通人,慶幸自己站在被赦免者的位置,可以假裝悲傷地看著被選中者。
他低下頭,盯著那包已經空了的辛奇油紙。發酵的酸辣味還殘留在指尖,那是韓城的做法,是樸家的技藝,是另一支血脈正在他眼前延續的證據。
而他自己,連悲傷的資格都是借來的。
“但你怎麼知道奧爾加繼承了這份力量呢?”
“是母親告訴咱的。”
“母親說表姐的眼睛,不僅僅有冰雪之力。”
奧爾加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黑髮間露出的那抹藍色在昏暗中一閃。
就在劉詩敏還未從那句唯一的希望中回過神時,牢房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紙張摩擦的聲響。
那聲音很輕,像是雪落進衣領,卻讓整個牢房的空氣微微震顫。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紙折的小人正從牆根的陰影裡走出來——約莫手掌大小,四肢是工整的棱角,頭顱是飽滿的三角形,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米白色的柔光。
它冇有五官,卻分明向了金智英。
“呀,碧璽大人來接咱了。”
金智英輕呼一聲,那紙人已經走到她腳邊,伸出由摺痕構成的手臂,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帶著某種程式化的溫柔,像是一個被重複了千百次的告彆儀式。
“該走啦。”
金智英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那種超越年齡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朝奧爾加眨了眨眼,又轉向劉詩敏,雙手合十地晃了晃——那是槿麗國孩童討饒時的姿勢。
“詩敏哥,下次咱帶蘿蔔塊的來,那個更辣!”
“好。”
看著劉詩敏點了點頭,金智英倒退著鑽進草垛,灰布衣裳在乾草間一閃,像一條滑進石縫的魚。
紙折的小人跟在她身後,步伐無聲,卻在地麵上留下淡淡的、濕潤的痕跡——像是雪,又像是淚。
“表姐再見!詩敏表哥再見!”
草垛裡傳來悶悶的喊聲,然後是所有巫師的迴應——阿遼沙的輕笑,謝爾蓋的粗啞哼聲,索菲亞的炭筆頓了頓,安娜甚至喊了一句下次帶蜂蜜來不然就不放你進來!
金智英似乎冇料到會收到這麼多道彆,沉默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行,咱儘量都帶上。”
下一秒就聽“嗖”地一聲。
一道嬌小的身影破開牢房頂部的積雪,像一支離弦的箭紮入灰白色的天空。
劉詩敏隻來得及瞥見一抹淡金色的光芒——不是翅膀,不是繩索,是某種更柔軟的、流動的質地——捲住金智英的腰肢,將她提向雲層。
紙折的小人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四肢展開成扁平的矩形,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貼在金智英的背上。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