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初次見麵,我叫紫香子。”
劉大人那隻纏著紅線的手從他掌心滑出,巫女向前邁了半步,長髮在炭火的光暈裡像一麵被風吹動的旗。
“您好,香子小姐。”
紫香子坐在棋枰西側,執黑子。
陳斂坐在東側,執白子。
由於不是戰鬥,幽冥之主變成了小隻,蜷在陳斂腳邊,尾巴捲成一團,偶爾發出細微的呼嚕。
但它的眼睛睜著,藍色的冥火在瞳孔裡靜靜燃燒,盯著棋枰中央那片空白。
它蜷在陳斂腳邊,嗅到紫香子腕上紅線纏繞的不是亡魂執念,是溫熱的因果線,像蛛網般黏在陳斂落子的白子上,正一點點抽走他的生氣。
急得拉了拉陳斂的衣角,在陳斂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後耷拉著耳朵。
“請。”
循著紫香子的聲音,陳斂低頭看向棋枰。
殘局已被清空,黑白子各歸棋盒。
但棋枰上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是剛纔劉大人落子時壓出的凹痕——那枚黑子太重了,重得不像是棋子該有的分量。
他捏起一枚白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忽然愣了一下。
這觸感不對。
是冰,外層微溫,核心卻藏著刺骨的寒。
“陳斂先生,這盤棋,下的是我生前最後看見的景象。”
她落子。
天元偏右,黑子叩在棋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陳斂的瞳孔驟然收縮。
棋枰變了。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視覺錯位。
他看見木紋的棋路在扭曲、延展,像被水浸透的紙慢慢化開。
炭火的劈啪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風雪呼嘯的銳響,血腥味從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湧來。
幽冥之主在他腳邊尖叫了一聲,但陳斂聽不清——他的全部意識都被吸入了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
風雪呼嘯著掠過山脊。
陳斂發現自己跪在冰麵上。
不是棋室,是戰場——他認得這種冷,這種浸透骨髓的、帶著血腥氣的寒。
“瓦吉姆!左邊!”
喊聲從身後炸開。
陳斂猛地轉頭,看見五個身影在河道上踉蹌前行。
最前麵的那個壯碩身影揹著一個人,深藍色的近衛兵製服被血浸透,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是亡魂的視角。
是棋枰賦予的旁觀。
“劉,你怎麼樣?”
被叫做的近衛兵靠在岩石上,雙手死死捂著腹部。
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來,染紅了鎧甲。
“不能停,維京人還在追。”
陳斂想走近,但雙腳被釘在冰麵上。
這是棋局,他隻能看,不能動。
隻看見年輕的瓦吉姆,左臂上隻有一道新鮮的口子,跪在劉麵前,握住了他的手。
“再撐一會兒,劉,求你。”
劉搖了搖頭。
他的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寒霜從掌心開始凝結。
陳斂看著那隻鈴鐺在劉手中成形,通體透明,泛著幽藍的寒光。
鈴身上的紋路與紫香子腕上的紅線糾纏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被凍結的誓言。
“順著河道一直往北走,”
瀕死的劉眼中閃著藍色的光芒,“到三塊疊在一起的巨石那裡,砸碎它,往東拐……”
那枚寒冰巫鈴遞到瓦吉姆手裡。
這不是普通的棋局,是記憶的複刻。
紫香子執黑,代表自己丈夫的命運。
那他執白的話,是代表什麼?
“該你了,陳斂先生。”
紫香子的催促讓陳斂捏緊白子,指尖的寒意刺入骨髓。
他看著河道上的瓦吉姆抱起劉的身體,看著雪花漸漸覆蓋那個蜷縮的身影,看著五個背影沿著冰麵遠去,再也冇有回頭。
他落子。
不是天元,不是邊角,是河道中央——瓦吉姆揹著劉走過的那條路。
白子叩在棋枰上的瞬間,冰麵裂開了。
不是棋枰,是記憶中的冰麵。
陳斂看見那道裂縫從白子落下的位置蔓延,像蛛網一樣爬滿整個河道。
瓦吉姆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冰麵,又抬頭看向前方。
棋枰劇烈震動,黑子與白子交錯的位置迸發出刺目的光。
“騙了你呢,陳斂先生,這確實是一個無法挽救的死局。”
落下了最後一顆黑子,陳斂看見了身負重傷的劉大人踉踉蹌蹌地從雪地站了起來。
“很高興見到你們,再見。”
可惜,這局棋,還是陳斂輸了。
“請回吧,我也不會讓你找到那個人的。”
紫香子的手指按在棋枰邊緣,紅線在腕上收緊,勒出一道淺白的痕。
“時敏戰死的那天,我生下了詩敏。
然後…在知道了那場戰鬥的真麵目時,卻已經冇有能力改變它了。”
說到這裡,紫香子本來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神變得危險,竟讓陳斂身邊的幽冥之主驚醒,發出了嘰嘰嘰的不安的叫聲。
聽到這話,陳斂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憤怒,是被冰水澆透的恍然。
是啊,可憐天下父母心。
劉大人和香子小姐,有什麼理由救尤裡。
成為近衛兵的劉詩敏,一直活在自己出生那天父母雙亡的陰影下。
姑姑和姨媽也不再嫁了。
尤裡幫助尼古拉,還讓他們的兒子捲入了大罪儀式中。
並且…如果尤裡的頭被擰斷,劉詩敏和趙班主也能重獲自由。
“紫小姐,你恨嗎?”
陳斂低頭看著棋枰上那道裂縫,問出了這個問題。
自己落子的位置,白子嵌在冰紋中央,像一顆被凍結的心臟。
“我不恨尼古拉殺死時敏,隻當他是天意,可他錯就錯在把詩敏也捲了進來。”
紫香子的最後一枚黑子落下,裂縫閉合,瓦吉姆的背影重新變得模糊,劉倒下的身影被大雪覆蓋,一切回到原點。
“詩敏隻要是詩敏就好了。”
原來不是考驗,是祭奠。
紫香子不是要他來改變曆史,是要他親眼見證丈夫如何死去,見證那份連巫女之智都無法挽回的決絕。
“香子,你…”
劉大人的眼睛垂了下來。
原來紫香子腕上的紅線不是橋梁,是縛魂的絞索。
“時敏,很快的,隻要尤裡死了,我們的詩敏就自由了。”
陳斂想起幽冥之主眼中漸清晰的畫像,想起尤裡意識消散前的碎片,想起劉詩敏脖頸上收得更緊的冰蔓。
時間在他指縫間流逝,而他落了一枚無用的白子。
就在陳斂陷入思考的深淵時,白鬆年的手再一次拍在了陳斂的後背上。
陳斂愣神,而白鬆年則是指了指他手中還冇融化的白子。
“彆浪費時間了,棋還冇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