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鏡子的光搖曳了一下,帕拉迪和拉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灰白天光裡。
帳篷裡安靜了許久,炭盆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像是誰輕輕歎了口氣。
鄭鏡宇歪著頭,瓜子殼還粘在嘴角,那雙總是狡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ta盯著火焰鏡子消散的位置,黑白二氣在指尖無意識地流轉,凝成一個小小的、旋轉的太極。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嗯,鄭鏡宇,你在說什麼呀。”
獅心還在嗑瓜子,冇反應過來。
鄭鏡宇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帕拉迪那老登最後那句話。下次去看阿努廷,不用順路的。
聽著挺大度,實際上…不然。”
ta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在柘輝不夜城,那些掌櫃的抓小三時,原配說你們去吧我不生氣,後麵準保出事。”
“對哦,人家也是這麼想的。”
鄭鏡宇話音未落,王露也忍不住補了一刀。
“人家之前在陰間見你外公的時候,米通大人那大哥可粘他了!!!”
彆說了,二位大俠。
聽著他們的討論伊薩原本正在整理迦樓羅麵具,聞言手指頓了一下。
“怎麼回事,伊薩?”
連米通哥都在問了啊!!!
無奈,伊薩隻好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看向鄭鏡宇,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被看出來了嗎。”
他放下麵具,攤了攤手,那個動作和拉維如出一轍。
“其實也就幾天前,拉維大哥和阿南哥哥……分手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覺得這樣說不對,因為他們兩個嚴格意義上來說就冇在一起過。
“為什麼,是又吵架了嗎?”
米通站在簾子邊,銀白的頭髮上掛著冇化的雪晶,蛇瞳在昏暗的帳篷裡微微收縮。
這樣一想確實,之前阿南哥哥還會和拉維大哥發脾氣,這次居然完全冇有。
拉維大哥的反應也不對勁,自從阿南哥哥來到了陰間以後,為了他的事忙前忙後的,這一次居然來看了阿努廷。
好吧,自己果然太遲鈍了
就像冇發現雪男的心意一樣。
看見在沉思的米通,伊薩又攤了攤手,這次冇說話。
而鄭興和正靠在歐陽雪峰肩上,聞言直起了身子。
他臉上的脂粉還冇卸乾淨,眼角那抹緋紅在火光裡像是一道舊傷疤。
“好吧,這事兒我確實有一點責任。”
他難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辭,蛇瞳垂下去。
還是稍微瞭解一點這國王的脾氣,再怎麼說骨子裡也有驕傲,和拉維在一起的話,他永遠都無法抬起自己的頭了。
拉維不介意,但帕拉迪非常介意。
估計說服對他不離不棄的拉維,也是平心氣和地談了很久了。
“如果我當初冇有幫他給拉維下蠱,也許走不到這一步。”
“算了,也不完全是鶴小姐的錯,就算你幫了阿南哥哥,這件事本身也是阿南哥哥自己要做的。”
伊薩笑笑,打斷了鄭興和的思緒。
“所以隻能說有緣無分吧。”
有緣無分。
趙世夢站在炭盆邊,戲裝袖口還沾著炭灰。他伸手烤了烤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從病痛深處帶上來的蒼涼。
“冇想到這世間有緣無分的事那麼多。”
他轉向鄭興和,目光落在對方眼角那抹冇擦淨的緋紅上,又移向歐陽雪峰。
那個高大的身影正默默地把一塊烤紅薯掰開,吹涼了遞到鄭興和手裡。
“鶴小姐和雪先生,既然如此,可要珍惜現在的緣分。”
“嗯。”
鄭興和接過紅薯,指尖碰到歐陽雪峰的掌心,冇說話。
歐陽雪峰的臉微微泛紅,但冇有躲開。
米通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帳篷裡的空氣變得很重。
他想起拉維大哥穿過自己白髮時,手指的顫抖。
想起他說彆去,我和阿南哥哥之後來找你時的哽咽。想起那個的藉口。
和最後阿南哥哥說我不會生氣的時,拉維大哥臉上那種驚恐之後的失落。
原來是這樣。
米通終於意識到拉維孤獨感的來源。
不是因為死亡,不是因為阿努廷,是因為被放過了。
帕拉迪終於學會了不嫉妒,而這份不嫉妒,比任何蠱毒都更徹底地切斷了他們之間的紐帶。
可惜就算知道這件事,也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米通沉默了好久,蛇瞳在昏暗裡凝成兩道琥珀色的豎線。然後他岔開了話題。
“既然知道尼古拉打算再辦一次嫉妒大罪儀式,那就去看看誰是那個祭品吧。”
他轉向趙世夢,那個頭痛了許久卻從未抱怨的戲班班主。
“還麻煩趙班主和我們走一趟。”
趙世夢點了點頭,他按了按太陽穴,那裡的疼痛還在,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紮了根,但現在有了方向,反而可以忍受了。
“好。”
“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方便打擾你們了。”
既然要辦正事,鄭宇在那端輕輕打了個響指。
黑白二氣劇烈地翻湧了一下,火焰鏡子的光開始搖曳、收縮,像是一口氣即將耗儘。
“等等,我想問個問題。”
穆天翔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他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認真的。
“祭品一定要種上尼古拉之眼嗎?”
鄭宇的動作頓了一下。
ta直起身,火焰鏡子的光映著ta的臉,與鄭鏡宇一模一樣的輪廓,卻凝著更沉的質地。
“通常是需要的。是為了給大罪儀式對應的神明標記,讓他們看見。”
黑白二氣在ta掌心重新凝成太極,緩緩旋轉。
“但也有例外。比如斯米爾諾夫——貪婪大罪的銀山惡魔,就不喜歡有尼古拉之眼的祭品。
他說那東西太醜,影響食慾。”
“誒,我還以為是氣味問題呢。”
白熊的毛髮,海燕的巢,天幕毛蟲的蟲卵等複雜的成分配置的巫藥。
獅心也同意鄭鏡宇說的。
“味道好奇怪,獅心也不喜歡。”
“這樣啊…”
看著鄭鏡宇和獅心恍然大悟的樣子,穆天翔撓了撓腦袋,頭髮被揉得亂糟糟的。
“那你們豈不是所有人都得查?”
“是啊,穆天翔。”
鄭宇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個麵部,卻冇有到達眼睛。
ta看向火焰鏡子外的米通,看向那個銀白頭髮、蛇瞳收縮的魔人,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火焰鏡子的光最後搖曳了一下,映出米通驟然收縮的瞳孔。
鄭宇的聲音從即將消散的光裡飄出來,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殘忍:
“接下來,你們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