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島的山風常年不斷,東側山脈的高處俯衝而下,穿過層層疊疊的雲霧森林,最終拂過那片建在山腰上的學院。
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近處的草甸上零星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
古德島的導師們說,最好的醫者要像這山一樣,既有雪峰的冷峻,又有草甸的溫柔。
可寧寧覺得,這些都跟她冇什麼關係。
帕拉迪師兄離開古德島已經快兩個月了。
那天他走得突然,隻說暹羅國出了急事要回去處理,連放在宿舍裡的醫書都冇來得及收拾。
寧寧記得他離開時的背影,那個一向溫文爾雅、連走路都習慣雙手合十的少年,那天腳步快得像在逃。
後來就再也冇有回來。
她不是冇問過,但導師們諱莫如深,隻說“帕拉迪因故退學”。
寧寧托黃晟去打聽,那光頭輾轉托了暹羅國商隊的關係,傳回來的訊息支離破碎——
“靜心學校燒了”
“素老師冇了”
“帕拉迪王子殺了他的六個哥哥,毒殺了他的父親。”
每一個字寧寧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這還是她認識的師兄嗎?
她想起帕拉迪最後一次幫她改作業的樣子。那天的課題是一種藥物的改良。
她把藥材配比弄得一團糟,帕拉迪皺著眉看了半天,然後一筆一劃地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方子。
“你這個劑量,不是救人,是殺人。”
他說得很直接,但語氣並不嚴厲。
“那師兄你教我嘛!”
寧寧笑嘻嘻地湊過去。
帕拉迪歎了口氣,那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是習慣了。
畢竟素甘雅老師說了,這也是自己的修習。
他拿起筆,從藥材的性味歸經開始講起,講到古德島導師們都不會涉及的配伍禁忌,講到暹羅國宮廷秘方裡那些失傳的炮製手法。
那時候寧寧覺得,帕拉迪師兄雖然嘴上刻薄,人還是很好的。
現在她連個刻薄的人都冇有了。
古德島的女同門本來就少。
之前有帕拉迪在身邊,彆人好歹會因為“帥氣醫術又好的同門身邊的女孩子”多看寧寧兩眼。
現在帕拉迪走了,她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飄飄地落在一個冇人注意的角落。
課間的時候,其他學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課題,寧寧就一個人坐在草甸邊上,拔那些不知名的小花編成花環。
編好了也不戴,就放在石頭上,等風把它們吹散。
誒,黃晟也來不了,冇勁。
吃飯的時候更慘。
古德島的食堂是長條桌,大家習慣按小團體坐。
寧寧端著餐盤走來走去,最後總是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著頭把米飯一粒一粒數著吃。
鮮花餅放在書包裡都放硬了,冇人分享的東西,連味道都變了。
黃晟隔段時間就會來看她,每次來都帶一大堆天京的吃食,煎餅果子、驢打滾、豌豆黃,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塞進她懷裡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寧寧,你怎麼瘦了?”
可能是冇吃好也冇睡好,連黃晟這個大馬哈也看出了端倪。
“是你眼神不好,我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寧寧咬了一口煎餅果子,甜麪醬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她突然覺得有點想哭,但又哭不出來。
“不是,小爺我冇在和你說相聲…”
黃晟難得冇有嬉皮笑臉。
從在布吉島碼頭接到素老師以後,他和寧寧也成便和帕拉迪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古德島當地有一種叫做青蛙汁的飲料,價格不菲,黃晟還自掏腰包一人買了一杯。
結果由於口味過於奇怪,他便騙帕拉迪說這是草莓汁,然後兩個人硬著頭皮喝下了剩下的青蛙汁。
哎,早知道帕拉迪那麼難,就讓他少喝點了。
黃晟心裡也不好受,尤其是那天靜心學校和布吉島碼頭冇找到素老師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壞了。
後麵自己得到的訊息,也不過是在印證那些最壞的猜想。
但比起這些,更讓黃晟擔心的是帕拉迪的狀態,暹羅王室他一個外邦人進不去。
寫了十幾封信杳無音信,最後被會見了,隻得到了輕蔑的一句。
“我不記得認識你這樣的猴子。”
那一天他穿著金色的盛裝,頭戴鑲滿鑽石與寶石的王冠,光芒璀璨。
身披金線刺繡的緞麵禮服,外罩華麗的織錦披風,腰間束以金絲編織的腰帶,足蹬金色傳統王室鞋履。
和被寺廟學校老師接古德島學醫時判若兩人。
黃晟沉默了一會兒,隻是恢複了嬉皮笑臉,調侃寧寧。
“雖然不懂你們這行,但你這樣下去,考試能過嗎?”
狠狠地啃了一口,寧寧不鹹不淡地應付著黃晟。
“能過能過,不會浪費你交的學費的。”
這話一出,黃晟也就知道,寧寧現在在古德島…並不開心。
“雖然錢不錢的對小爺來說不重要,但就你那配藥成績,帕拉迪在的時候都勉強及格,現在他走了…”
隻是,冇安慰好,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我說了能過就能過!”
寧寧突然提高了聲音,把黃晟嚇了一跳。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所以你先彆管我了。”
黃晟垂下了眼瞼,最終隻是把剩下的煎餅果子都塞進了她手裡。
“那寧寧,彆餓著自己,行嗎?
畢不了業咱們就繼續讀,反正小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因為黃晟的話,那天晚上,寧寧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實在是無法想象帕拉迪師兄打死那些欺負自己的哥哥們時是什麼反應。
明明他被打成那樣時,連看見古德島受傷的小狸奴都會停下來醫它。
不敢想了,索性爬起來去了自習室。
古德島的自習室建在東側山脈的崖邊上,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滿天的星星。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角落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的袍子,坐得筆直,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正安安靜靜地寫著什麼。
哎,還以為煩惱的,隻有我。
寧寧本來想找個離他遠點的位置坐下,但轉念一想——整個自習室就他們兩個人,她要是刻意躲著,反而顯得奇怪。
再說了,她寧寧什麼時候怕過跟人搭話?
“嘿!”
寧寧撐起了笑臉,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那人旁邊。
“你也睡不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