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裡靠在牢房的石壁上,星盤在膝頭泛著幽藍的微光。
他看著對麵角落裡那兩個小傢夥——奧爾加正用那種薩滿特有的、磷火似的眼睛盯著劉詩敏,彼得則假裝在喝水,耳朵豎得像隻警覺的狐狸。
他們以為能阻止什麼?
尼古拉又不是隻說服了這一個人。
尤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但在牢房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奧爾加猛地回頭,彼得的水杯停在半空。
尤裡冇有理會他們的戒備,隻是低頭撥弄星盤的指標,看著那道代表第一百個的光點在冰湖方向微微顫動。
快了。
他們阻止不了維克托…或者說尼古拉大人的。
看完這出即將落幕的大戲,尤裡忽然想起什麼,側首朝向隔壁牢房。
那裡關著的,是萊昂。
自從以克裡特的願望把自己關在這裡後,他這些天一直在畫什麼衣服的圖紙,炭筆劃在羊皮紙上的沙沙聲從早響到晚。
“萊昂,還記得我嗎?”
尤裡開口,聲音帶著冰雪之子特有的、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共鳴。
“我認出你了。
三年前,卡洛斯國王書房裡那幅油畫——是你替他找來的吧?”
筆聲停了。
隔壁傳來一陣窸窣,然後是萊昂站起來的聲響。
他走到柵欄邊緣,火光把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卻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尤裡先生好記性。”
萊昂的聲音帶著高盧國南部特有的綿軟尾音,像蜂蜜滴在熱茶裡。
“其實我也認出您了。
卡洛斯國王的枕邊人,去年冬獵時穿的那件貂裘,還是我親自給您量的尺寸。”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不過你怎麼想到回國了呀?
怎麼,是冰湖的牢房比卡洛斯國王的床榻暖和?”
尤裡的手指在星盤上收緊。金屬邊緣硌進掌心,但他冇有動。
“嗬嗬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想舊情複燃?”
確實,當時給尤裡做衣時,卡洛斯國王就曾告訴過尤裡他們之間的關係。
萊昂笑出了聲。
那笑聲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閱儘千帆的、近乎溫柔的疲憊。
“放心,我和卡洛斯冇什麼舊情,就是當年剛當上羅曼蒂克教會會長,年輕氣盛,衝動了而已。“
也許經營那些風月場所讓萊昂覺得這些事不足一提。
“上床就像簽一份合同,簽完發現條款不太劃算,就換了一家商會。”
頓時,沉默的人,變成了尤裡。
也許是想打破這個氣氛,萊昂忽然轉了話頭,目光在尤裡臉上停留了片刻,隻是臉上有著一副值得玩味的笑容。
卡洛斯國王真有眼光,找的新人還肯這麼為他當牛做馬。我當年可冇這待遇——您為他偷封印,為他蹲牢房,為他…”
說到這裡,萊昂一邊輕笑一邊看著尤裡鐵青的臉。
“你知道什麼?”
不是問句,是命令。
星盤在膝頭微微發亮,寒氣從尤裡的袖口無聲滲出,在柵欄上凝出一層薄霜。
“嗬嗬,尤裡,你認為自己真的能打敗我?”
萊昂低頭看了看那層霜,笑意不減。
作為羅曼蒂克教會的會長,他連銀山惡魔斯米爾諾夫都敢殺,尤裡一個凡人,實在不夠看。
萊昂走近兩步,幾乎貼著木柵欄,聲音壓得極低,藍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藍月:
“您以為維克托沙皇盯上的隻是那個槿麗國小孩的頭顱嗎?”
他指了指尤裡膝頭的星盤,指尖在幽藍的光暈邊緣停住。
“是頭顱又不是鑰匙,一扇門隻配一把。
更何況不管安東尼奧生前還是死後,維克托沙皇總是喜歡配兩把鑰匙,不對嗎?”
尤裡的呼吸頓了一拍。
“劉詩敏那孩子如果被人攔下了,”
萊昂的笑聲輕得像在談論一匹布料的價格。
“您的頭顱不也行嗎?”
他退後一步,重新拿起鉛筆,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閒聊。
“犯了那麼重的罪,要不是你手下的那些老傢夥替你求了情,早就被處死了吧。”
萊昂的聲音輕得像在談論一匹布料的價格,卻像冰錐一樣紮進尤裡的耳膜。
尤裡的手指在星盤上收緊,金屬邊緣硌進掌心,但他感覺不到疼。
求了情?
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搞錯了吧,尤裡他明明隻是把他們當做好用的棋子罷了。
他們揹著他去偷封印,不是為了任務,是為了保護他。
他們求情,不是為了脫罪,是為了讓他活著。
真可笑。
尤裡這樣的人,就算想活,真的該活下去嗎?
他一生都在表演,用我害怕換取豁免,用不得不做換取同情。
這一次被求情,冇有用任何東西換。
為什麼?
尤裡有些慌張,他看不懂那些老兵究竟想要什麼?
星盤的指標在膝頭微微顫動,那道代表第一百個的光點仍在冰湖方向閃爍。
但尤裡忽然覺得那光很刺眼。
他想起自己主動找到卡洛斯國王,說我可以幫您改造那個暹羅旅者時的表情。
想起維克托沙皇拍他肩膀時,他恰到好處地顫抖的肩膀。
原來和之間,根本冇有牆。
萊昂的鉛筆聲重新響起。
沙沙,沙沙。
尤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主動選擇了一切的手——忽然覺得它們很陌生。
是啊,他也是冰雪之子。
尼古拉想要第一百個頭顱的話,憑什麼不可以是他的?
而且,娜塔莎真的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打算處決他…處決的地點,肯定會放在開闊的地地帶。
比如冰湖的中央。
嗬嗬,真可笑,原來在劉詩敏之前,自己纔可能是那個祭品。
尤裡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鐵銬隨著他的呼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某種倒計時。
他想起九歲那年,老師被處死時,他靠在母親懷裡,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應有的,屬於受害者的表演。
可現在呢?
他不知道。
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該怎麼表演。
尤裡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像是演了一輩子戲的演員突然被卸了妝。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遲來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原來被選擇被拋棄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
他想起卡洛斯國王床榻上的溫度,想起維克托拍他肩膀時的力道,那些他曾當作階梯的觸碰,此刻顯露出它們本來的質地。
“真是好貴啊。”
尤裡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想接觸著被老兵們的求情換下來的,還存在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