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陽城最破落的西巷。
牆皮剝落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擠在一處,巷子裏的爛泥混著敗葉,被往來的牛車碾出深淺不一的轍印,風一吹,揚起的塵土裹著餿味,嗆得人直皺眉。
草垛堆裏,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身上那件單衣打了七八塊補丁,洗得發白,卻依舊遮不住四肢上暴起的青筋。亂蓬蓬的頭發黏在額角,沾著汗漬與塵土,唯有一雙眼睛,在枯黃的草稈縫隙裏,亮得像暗夜裏的星子。
旁人都喚他阿狗,一個連姓氏都沒有的孤兒。
自記事起,他便靠著巷口饅頭鋪陳阿婆偷偷塞的冷饅頭過活,餓極了,也會去城外的亂葬崗刨點野菜,或是摸幾條小魚,勉強吊著一口氣。
西巷的人都說,阿狗是個賤命,活不過這個冬天。
少年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肚子裏的饑腸轆轆聲,比巷口的狗吠還要響亮。他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殘陽,眼底掠過一絲不甘。他不想死,他還沒看過西巷外的世界,還沒嚐過一口熱乎的肉包子。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喧鬧。
幾個穿著錦緞衣裳的紈絝子弟,正圍著一個佝僂的老嫗推搡。老嫗手裏的竹籃摔在地上,白花花的饅頭滾了一地,被踩得滿是泥汙。那是陳阿婆。
“老東西,敢擋小爺的路,活膩歪了?”為首的紈絝抬腳踹在竹籃上,囂張的笑聲在巷子裏回蕩。
陳阿婆跌坐在泥地裏,渾濁的眼睛裏滾出淚珠,伸手想去撿那些饅頭,卻被紈絝一腳踩住了手腕。
“阿婆!”
草垛裏的少年猛地站起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他沒有像樣的武器,隻能抓起身邊一根粗壯的木棍,紅著眼睛衝了上去。
他的身子太單薄了,像一株被狂風摧殘的野草,揮出去的木棍,連紈絝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對方反手抓住,狠狠一推。
少年踉蹌著摔倒在泥地裏,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
“哪來的野狗,也敢管小爺的閑事?”紈絝蹲下身,捏著少年的下巴,語氣輕蔑,“看你這窮酸樣,不如給小爺當條狗,興許還能賞你口飯吃。”
少年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一口唾沫啐在紈絝的臉上。
“找死!”
紈絝勃然大怒,抬腳便往少年的胸口踹去。這一腳勢大力沉,若是踹實了,少年的肋骨少說也要斷個三五根。
少年閉上眼,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來。
可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落下。
一道清越的聲音,忽然在巷口響起:“光天化日,欺淩老弱,成何體統?”
少年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老者,負手而立。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腰間懸著一柄桃木劍,周身隱隱有淡淡的清氣縈繞。
是玄清觀的道士。
青陽城的人都知道,玄清觀是城外的修仙宗門,裏麵的道士個個身懷絕技,能飛天遁地,斬妖除魔。尋常百姓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
那幾個紈絝頓時慌了神,氣焰瞬間矮了半截,對著老者拱了拱手,罵罵咧咧地跑了。
老者緩步走過來,扶起地上的陳阿婆,又看向蜷縮在泥地裏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腕上,忽然頓住了。
少年的手腕上,有一塊天生的墨色骨紋,狀若山川,隱在麵板之下,此刻因情緒激動,竟隱隱透出一絲淡淡的黑氣。
老者的瞳孔驟然收縮,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指尖傳來一股微涼的觸感。他細細感應片刻,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喃喃自語:“塵骨……竟是百年難遇的塵骨!”
塵骨,天生吸納濁氣,於修仙一道,乃是絕好的根骨,卻也極易被濁氣侵蝕,墮入魔道。正道修士視其為不祥,魔道妖人卻視其為至寶。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發慌,掙紮著想要抽回手。
老者卻鬆開了他,摸著花白的胡須,目光溫和:“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低下頭,聲音沙啞:“他們都叫我阿狗。”
“阿狗?”老者搖了搖頭,“如此根骨,豈能無名無姓?從今日起,你便叫陳塵吧。”
他頓了頓,又道:“玄清觀缺個灑掃弟子,你可願隨我回去?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五百文錢的月例。”
五百文錢!
少年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那可是他不吃不喝,攢上大半年都攢不到的數目。更重要的是,他能活下去了,還能走出這條暗無天日的陋巷。
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掙紮著爬起來,對著老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泥地裏,發出沉悶的響聲。
“弟子陳塵,謝師父收留!”
老者笑著扶起他,正是玄清觀的觀主,玄機子。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灑在一人一少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陳塵回頭望了一眼巷口的草垛,望了一眼滿臉欣慰的陳阿婆,攥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這一去,等待他的,是一條怎樣的仙魔之路。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青陽城西巷的阿狗,死了。
活下來的,是陳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