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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卯時。
天色未明。
棲鸞彆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花園裡的桂樹枝葉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即將到來的天光中泛著灰濛濛的亮色。鳥還冇有醒。隻有池塘邊一隻不知名的蛙在斷斷續續地叫著。
陳老頭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冇怎麼睡。
昨夜從朝露閣翻窗回來之後,他在偏廂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了大半夜。腦子裡翻攪著三件事——探脈針、靈壓偽裝符、沈七。
探脈針是最致命的威脅。隻要那根針紮進師尊的經脈——一切偽裝都化為烏有。
靈壓偽裝符是眼下唯一的屏障。但下品符的效果太弱——築基後期的靈壓——擱在師尊原本合體後期的身份上——太可疑了。章逸然不是蠢人。
沈七是變數。那個年輕的濟世堂醫修——不必靠探脈針——光憑搭脈就能看穿一切。
三條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局——暴露。
而他隻有一天半的時間。
今天是三月十八。明天午時——三月十九——章逸然就要在望月樓與沈七碰麵。
一天半。
他必須在這一天半之內——至少解決靈壓偽裝符的問題。下品不夠——得換成中品。中品可以偽裝到金丹中期——雖然離合體後期還差了好幾個大境界——但至少比築基後期靠譜得多。一個金丹中期的靈壓——配上“內傷壓製修為“的說辭——勉強說得過去。
中品靈壓偽裝符。三十靈石。
他身上一個銅板都冇有。
但裴清說了——“明天去朝露閣的茶櫃裡拿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折靈石——不到一塊。
差得遠。
但他總得先把銀子拿到手。然後——想辦法。
卯時過半。
天光漸亮。霧氣在陽光的侵蝕下一絲一絲地褪去,露出了彆苑內青磚白牆的輪廓。禁衛交班的腳步聲在遠處響了幾下,然後歸於寂靜。
陳老頭穿好灰布長袍,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從偏廂的後門出去,沿著花園的碎石小徑朝朝露閣走去。
路上冇有遇到人。
章逸然的廂房在彆苑東側——離朝露閣有一段距離——陳老頭特意繞了一個彎,避開了那個方向。
朝露閣的一樓正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一樓是會客用的廳堂——擺設簡素——一張長桌、幾把圈椅、一架花梨木的博古架——架上擺著幾隻青瓷花瓶和一盆蘭草。
茶櫃在廳堂的西南角。
一隻半人高的楠木櫃子——深褐色——櫃麵上刻著一組繁複的雲紋——那是王城皇家彆苑統一配備的傢俱——用料考究、做工精細——比他在宗門雜房裡用了三十年的破木箱子高了不知多少個檔次。
他開啟櫃門。
櫃子裡分成三層。
最上層放著幾隻瓷罐——貼著手寫的標簽——“龍井““碧靈芽““雪毫“——都是上等靈茶。這些茶葉放在宗門裡能賣幾十兩銀子一罐——但對裴清來說——隻是日常飲用之物。
逸然會帶沈七來——或者想辦法讓沈七接觸到她——然後——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鎖靈環。
這枚銀色的環扣本是陳正用來困住她的鎖鏈。但現在——在某種荒謬的邏輯下——它或許能成為她的盾牌。
鎖靈環封鎖靈力——讓靈脈呈現“寂滅“狀態——如果探脈針探到的是“寂滅“而非“空虛“——
她比陳正更瞭解鎖靈環的原理。
中品鎖靈環的封鎖效果——對一個冇有靈力的凡人而言——等於在空房間上鎖——鎖是鎖了——但裡麵什麼都冇有——有經驗的醫修推門一看就知道屋裡是空的。
但如果——在鎖靈環封鎖的同時——靈壓偽裝符又在外麵放出虛假靈壓——雙重偽裝疊加——
醫修探脈時——手指搭在脈門上——會先感知到表麵的靈壓——然後深入靈脈內部——
如果表麵靈壓是金丹中期(中品偽裝符的效果)——而內部是“寂滅“狀態——兩者結合——就會呈現出一種“修為被強力封印“的假象——
“修為被封印“——在修仙界並不罕見——很多高階修士受了重傷之後——會用秘法將自己的修為暫時封印起來——防止靈力潰散——慢慢恢複。這種狀態下——表麵靈壓低——內部靈脈寂滅——正好與現在的偽裝吻合。
她需要的——隻是一個更好的靈壓偽裝符——和一個合理的說辭。
(陳正今天應該會去想辦法。他昨晚說了“弟子再去買“。那個人——雖然卑劣——但在這件事上——確實比想象中靠譜。)
她放下白玉梳——將長髮束成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欞。
晨風灌入。
樓下的花園在陽光中甦醒——桂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露珠在花瓣上閃爍——遠處的禁衛正在換班——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東側的迴廊走了過來。
深藍錦袍。腰間懸著碧水寒靈劍。步伐從容不迫。麵容俊朗溫潤。
章逸然。
來請安了。
裴清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緩緩關上了窗欞——不是全關——留了一道縫——然後回到了案幾後麵坐下。
腳步聲沿著木梯上來了。
“咚咚咚。“
敲門聲。規矩而恭敬。
“師尊——是弟子逸然——來給師尊請安。“
“進來。“
門推開了。
章逸然走了進來。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射入——在他的深藍錦袍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他的麵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俊朗——劍眉星目——唇角含笑——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名劍——鋒芒內斂——卻銳氣逼人。
他在案幾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
“師尊安好。弟子昨日在藏經閣查閱了一些典籍——有幾個修煉上的疑問——想請師尊指點。“
裴清微微頷首。
“說。“
章逸然在案幾對麵坐下——姿態端正——腰背挺直——手擱在膝上——標準的弟子請教的坐姿。
“弟子最近修煉玄玉心法的逸然的修煉——對他的功法路線瞭如指掌——逸然等了幾息——冇有等到後續的講解——微微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師尊……身體不適?“
“秘境歸來後——內傷未愈。“裴清的聲音平靜如常——每一個字都經過精確的斟酌——“靈力需要壓製到最低水平——慢慢養護根基。我現在——不宜動用太多靈力——包括講解功法時的靈力演示。你——自己去參悟玄關一竅的關鍵。我隻提醒你一點——不要急。“
“是。“章逸然低下頭——恭敬地應了一聲。
但他的眼睛——在低頭的那個瞬間——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靈力需要壓製到最低水平。
她自己說了。
他的靈覺——在對話的過程中——一直在極其隱蔽地探測著裴清的靈壓。
築基後期。
她散發出的靈壓——確實隻有築基後期。
比昨天早上他在承天殿遠遠感知到的——更弱了一些。
(師尊的靈壓——在持續下降?從合體後期——到現在的築基後期——中間差了多少個大境界?——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四個大境界——十六個小境界——即便是“壓製修為養護根基“——正常的修士最多壓製一兩個大境界——不可能壓到築基這麼低——除非——)
除非修為根本就不是被“壓製“的——而是——消失了。
但他冇有證據。
靈覺探測隻能感知到表麵靈壓——無法深入靈脈內部——他需要更精確的手段——
探脈針。
明天午時。沈七。
他隻需要再等一天。
“師尊保重身體。弟子不打擾了。“他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師尊。“
“嗯?“
“弟子昨天在修士街逛的時候——聽人說——武道大會的獎賞已經定了。“
裴清的手指在案幾上微微一頓。
“什麼獎賞?“
“太子殿下定的——逸然注意到——她放在案幾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
“除此之外——“章逸然的語氣變得極其微妙——“據說太子還在考慮——額外增設一個特彆獎——但具體內容——尚未公佈。有人猜測——可能與擔任武道大會評判長老的前輩有關——但也隻是猜測。“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等裴清迴應——便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
裴清獨自坐在案幾前。
她的手指緩緩鬆開——然後又收緊。
太子皇龍。
那個在承天殿裡用灼熱的目光盯著她身體的年輕人。
“特彆獎“。
與“評判長老“有關。
她不是蠢人。
她立刻猜到了“特彆獎“可能是什麼。
(……他不敢。)
她對自己說。
但她的手指——在案幾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
午後。申時初。
陳老頭從靈符齋趕回了棲鸞彆苑。
他的懷中揣著那張廢品中品靈壓偽裝符——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的偽裝效果——不穩定——但比下品強太多了。
他從後巷繞到彆苑側門——穿過花園——來到朝露閣下方。
“師尊。“
二樓窗欞開著——帷幔輕輕飄動。
“上來。“
他上了樓——推門進去——
裴清坐在案幾後麵。麵前攤著一卷古籍——但冇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表情平淡——但眼神的焦點不在近處——而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師尊——弟子買到了更好的靈壓偽裝符。廢品中品——偽裝效果金丹初期到中期之間——不太穩定——但比下品好得多。“
他將符紙取出——展開——遞到裴清麵前。
裴清看了一眼。
“廢品?“
“靈紋有瑕疵。持續時間隻有一天。價格便宜。“
“多少?“
“八靈石。“他頓了一下——“弟子從師尊的茶櫃裡——除了十兩銀子——還拿了四塊靈石。弟子——自作主張了。“
沉默。
裴清的目光從符紙上移到了他的臉上。
酒紅色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中如同兩汪沉靜的深潭——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緒——隻有一種審視的、打量的、衡量的目光——如同在掂量一件工具的重量。
“你從茶櫃裡偷了我四塊靈石。“
不是疑問。
陳老頭彎著腰——“弟子不敢說偷。弟子隻是——“
“偷就是偷。“裴清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文字——“你昨晚侵犯我的身體——今天又偷我的靈石。你覺得——你跟外麵街上的潑皮無賴——有什麼區彆?“
“……弟子——“
“但你做的事——確實有用。“
這句話的轉折——猝不及防。
陳老頭抬起頭——看到裴清的表情依然冰冷——但她的語氣——在“確實有用“四個字上——微微軟了一下。
極微。如同堅冰表麵一道極細的裂紋。一瞬之後便重新凍合了。
“今天辰時——章逸然來請安了。“她說,“他用靈覺探了我的靈壓。“
陳老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結果——“
“他感知到了築基後期的靈壓。下品符的效果。“裴清的語氣冇有波瀾——“他冇有當場質疑——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信。築基後期的靈壓——擱在我身上——太假了。“
“所以——弟子買的這張——金丹中期——“
“換上。“
裴清解開了高領長裙的逸然如果仔細探查——會發現靈壓不穩。“
“弟子跟師尊想了一個說辭。“陳老頭說——“師尊可以對外說——秘境中受的內傷影響了靈力的穩定性——所以靈壓時高時低——屬於正常的恢複期症狀。這種說法在修仙界——並不少見。“
裴清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老頭微微意外的事。
她點了點頭。
不是那種應付性的、敷衍性的點頭。
而是——一個帶著某種——極其微弱的——認可的——點頭。
“你今天——做得不錯。“
四個字。
冇有語氣的起伏。冇有額外的表情。
但那四個字——從裴清的嘴裡說出來——比一百靈石還值錢。
陳老頭弓著腰——將湧上心頭的那股說不清的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弟子分內之事。“
“還有一件事。“裴清重新扣好了衣釦——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冰冷——“章逸然今天提到——武道大會的獎賞已經定了。太子要設一個特彆獎——據說與我有關。“
“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但——不會是好事。“
裴清將手中的古籍合上——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午後的陽光在她的身上流淌——月白色的長裙被光線浸透——隱隱顯出了裙下身體的輪廓——那對驚人的曲線——即便隔著厚實的衣料——依然觸目驚心。
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如同一座冰雕——美麗而孤絕。
“你去查。“她說——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查清楚太子的特彆獎到底是什麼。“
“弟子遵命。“
“然後——“她頓了一下——“你說你在符籙鋪學畫符?“
陳老頭一愣——“師尊怎麼知道——“
“你身上沾了靈墨的味道。“
“……弟子確實——鋪子掌櫃說弟子手穩——願意教弟子畫下品靈壓偽裝符——“
“學。“裴清的語氣斬釘截鐵——“能學的都學。畫符是一門正經的技藝。比你在宗門掃了三十年的地——有用得多。“
這句話裡麵——有一些什麼——
陳老頭說不清。
但他弓著的腰——在那一刻——微微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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