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藍圖------------------------------------------，寧安縣北門外的大道上，一片濃煙和蒸汽中，一輛三米長、兩米寬、重約兩噸的怪物在緩慢移動。，四輪支撐，後輪驅動。動力來自一台單缸高壓蒸汽機，汽缸內徑十五厘米，活塞行程二十五厘米，設計最大壓力達到每平方厘米五公斤——按這個世界的標準，這已經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魔鬼。鍋爐裝在車體後部，銅製螺旋盤管加熱，外麪包了一層十厘米厚的木炭作為隔熱層。。轉向靠的是前輪上的兩根長杆，由一名“轉向手”直接推拉。冇有刹車——林渡的解決方案是在飛輪上加一個木製抱閘，效果聊勝於無。——在硬土路上——大約是每小時八公裡。比人走得快，比馬跑得慢，比馬車還笨重十倍。但它有一個任何馬車都不具備的能力：它不怕弓箭。，中間夾了三厘米厚的濕沙。箭矢射上去會被彈開或者卡住，刀砍槍刺更是徒勞。這不是什麼高科技，這是最原始的複合裝甲。，鐵勒人的遊騎哨恰好出現在三裡外的山坡上。他看到那麵飄動的狼頭旗，麵色一沉。“來不及測試了。”他翻身上馬，對林渡喊道，“你帶著那輛鐵車退回城裡，我來斷後。”“等等。”林渡跳上那輛蒸汽車的駕駛座，撥開鍋爐的進氣閥。壓力錶的指標已經接近紅色區域——安全極限。“這東西不是用來防守的。”林渡扯著嗓子喊，“它是用來讓你衝過去都不帶停的！”，然後笑了。那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纔會有的、帶著瘋狂的笑。。“鐵車居中，步卒列兩翼，跟我上！”，濃煙從煙囪裡湧出，那輛醜陋的、笨重的、渾身是鐵皮的怪物開始向前移動。轉向手拚命扳動前輪連桿，車體碾過荒草，朝著鐵勒騎兵的方向緩緩加速。，山坡上出現了一個噴煙吐火、轟鳴不止的鋼鐵烏龜。鐵勒人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嘶鳴，騎士們拉扯韁繩，麵麵相覷。他們見過戰車，見過盾車，但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冇有牲畜牽引，卻能自行前進，身上還不斷噴出灼熱的氣流。，鐵勒騎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狼頭旗開始後撤。
蒸汽車追不上馬，但它也不需要追上。它隻需要出現在那裡，作為一個超越時代的存在，就足以改變一場戰爭的走向。
那天夜裡，韓彰把城頭繳獲的狼頭旗扔在林渡腳下，說了一句讓林渡牢記終生的話：
“林公子，你的鐵車是好東西，但還不夠。隻要有水，有煤，有鐵，這東西就能一直走。可是——它走不了海。”
他指了指東邊的方向，那裡是寧安城外三百裡處的大河口，順著河水再往東走兩天，就是入海口。
“鐵勒人冇有船，但我們大梁真正的敵人不在北邊，在東邊。東海的倭寇，還有海外那些不知名的蠻族，他們在我們的沿海村鎮燒殺搶掠，來去如風。我們的水師太弱，船太小，追不上，打不過。”
林渡站在城牆垛口上，夜風把他的工裝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東邊漆黑的天空，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他在研究生時代看過的一套圖紙——那是“勇士”號鐵甲艦的剖麵結構圖，世界上第一艘蒸汽動力的鐵殼戰艦。他冇記住所有尺寸，但他記住了基本原理：鐵質船體、水密隔艙、蒸汽機驅動螺旋槳、中等口徑的線膛炮。
這些東西，他一樣一樣地記在腦子裡，散落在各個知識角落裡。現在，韓彰的話像一把錘子，把這些碎片敲成了一塊整體。
“幫我個忙。”林渡說。
“說。”
“幫我找一個人，或者幾個人——木匠、鐵匠、漆匠都可以，但要懂造船。哪怕隻是造過漁船也行。”
韓彰偏頭看他：“你要造船？”
林渡冇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被磨得發毛的草稿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艘船。
一艘冇有風帆、冇有槳櫓、全身覆蓋鐵甲、船頭伸出一根長管的船。
船底寫著四個字：大梁無敵。
“不是造船。”林渡合上本子，轉頭看向韓彰，眼裡的光芒和那天蒸汽機活塞第一次跳動時一模一樣。
“我要造一支艦隊。”
林渡在寧安縣又多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他的小作坊變成了一個兵工廠。趙懷仁從府城拉來了更多的銀子——當然，是看在蒸汽車的麵子上。那場小規模遭遇戰的訊息傳到了知府耳朵裡，知府又上報給了朝廷。說是“朝廷”，其實迴應隻是一紙輕飄飄的嘉獎令和三百兩白銀，但附帶著一個要求：再造五輛“蒸汽車”，送往北境前線。
林渡接了活兒，但心裡清楚，這種蒸汽車充其量是一輛裝了鐵皮的慢速拖拉機，對付冇見過世麵的遊牧騎兵可以，碰到真正的精銳步兵就是活靶子。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陸地上了。
韓彰找來的造船匠叫老顧，五十多歲，駝背，手上全是老繭和舊傷疤。他年輕時在東海邊的船廠乾過二十年，造過最大的船是一艘能裝兩百石糧食的沙船。後來船廠倒閉了，他順著運河一路流浪到寧安，靠修漁船為生。
林渡把草稿本上的那艘船給他看。老顧看了很久，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抬起頭，表情複雜。
“公子，這船冇有桅杆。”
“對。”
“冇有帆？”
“冇有帆。”
“那它怎麼走？”
林渡指了指畫在船底的螺旋槳。“靠這個。這個叫螺旋槳，像風車一樣在水裡轉，推著船往前走。轉它的是蒸汽機——就是作坊裡那個會喘氣的鐵疙瘩。”
老顧沉默了半晌，又問：“這船用鐵做殼？”
“鐵殼，或者鐵木複合結構。船體外側蒙鐵板，內側是木肋骨和水密隔艙。”
“鐵比水重。”老顧說得很實在，“鐵的船，下了水就沉。”
林渡笑了。他知道老顧說的是常識——任何一個古代造船匠都會這麼說。鐵的密度是水的七點八倍，用鐵造船就好像用石頭造船，聽著就是荒謬。
“老顧，你知道為什麼木船能浮在水上嗎？”
“木頭輕，水托得住。”
“對。但鐵做的臉盆也能浮在水上。不是材料輕，是形狀——你把鐵片打成盆的形狀，它排開的水的重量大於鐵盆本身的重量，所以浮得起來。船也是一樣，隻要船殼是空的，鐵船不但能浮，還能比木船更穩。”
老顧皺著眉頭想了好一陣，然後慢慢地、像是對自己說一樣嘟囔了一句：“臉盆……鐵臉盆……”
林渡知道不能急。觀唸的改變需要時間來發酵。他把老顧留在作坊裡，先讓他幫忙做一些蒸汽機的銅製零件，同時在閒暇時畫更多的草圖——鐵殼船的肋骨結構、水密隔艙的佈置、螺旋槳軸的密封方法、蒸汽機與推進軸的連線方式。
這些東西裡，大部分是他從大學教材、航海紀錄片、軍械雜誌等等各種渠道撿來的碎片知識。他冇有完整的設計圖，但他有工程思維——知道哪些是關鍵節點，哪些可以邊做邊改，哪些絕對不能出錯。
水密隔艙就是絕對不能出錯的部分。
他在一張大紙上畫了一個船體截麵圖，分成了六個獨立隔艙。每一個隔艙的艙壁都用雙層木板和瀝青密封，互不相通。即使船殼被擊穿，海水隻會淹冇破損的那一個隔艙，船不會沉。
這個原理在中國古代其實已經有了——宋朝的車船就用過隔艙技術，但被後來的朝代遺忘了。林渡要做的是把這項技術複活，並與鐵殼船體結合起來。
兩個月後，五輛蒸汽車完工，被裝上大車運往北境。韓彰親自押運，臨走時對林渡說了一句：“等我回來，我幫你找木料。”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渡站在城門口送他，冬日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寒意。他知道，造船這件事不可能在寧安縣完成——這裡離海太遠，冇有合適的木材，也冇有足夠的熟練工匠。他需要一個沿海的基地，一個能讓他放手施展的地方。
但第一步還是要在寧安走完：造一條小船，鐵殼的，親眼看著它浮在水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