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穹頂之下------------------------------------------,原址是一座早已廢棄的花崗岩礦洞。,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地方修得比他的實驗室強太多了。,直徑大約兩百米,頂部最高處有四十米。弧形天花板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LED燈板,模擬出一種接近自然光的色溫。通風管道從頭頂交錯而過,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量精密儀器同時運轉時特有的氣息。——正中央是主實驗區,透明的防彈玻璃牆把它圍成了一個巨大的魚缸。左側是生物安全四級實驗室,門禁係統上閃著暗紅色的指示燈。右側是資料處理中心,一排排量子超算節點機櫃整齊排列,每個機櫃上都貼著“腦橋係統·華南節點”的標簽。,張開雙臂,讓氣流從四麵八方吹過來。“我說,”他的聲音通過消毒室的通訊器傳出來,帶著點混響效果,“你們這是做實驗還是搞核武器?四級生物安全實驗室?我要做的基因編輯又不是埃博拉。”,雙手背在身後:“不是怕你搞出埃博拉。是怕外麵的埃博拉級彆的東西搞到你。”,白大褂已經換好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彆著的臨時門禁卡,上麵印著“陸辰舟·一級許可權·穹頂計劃核心組”,照片用的是他三年前的證件照,那時候他還冇開始通宵熬夜,眼睛裡還有光。“一級許可權是什麼意思?”他把門禁卡翻來覆去地看,“能進所有門?”“能進除了腦橋核心機房之外的所有門。”陳則鋼說,“跟我來,帶你見幾個人。”。走廊兩側是透明的玻璃隔斷,每一間實驗室裡都有人在忙碌。陸辰舟注意到,這裡的研究人員來自不同的國家——有亞洲麵孔,有白人,有黑人,每個人胸前都彆著同樣的臨時門禁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表情。,見到了赫爾曼·沃斯。、更瘦。六十歲的德國人,頭髮全白,修剪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看起來不像是做科研的,倒像是在德意誌銀行做風控的。他的眼鏡是那種老式的金絲邊,鏡片後麵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沃斯正在跟一個助手說話。他看見陸辰舟,停下了話頭,用那種審視標本的目光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陸博士。”沃斯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死,“你的論文我讀過。關於端粒酶變體的那三篇,發表在《自然·生物技術》上的。”
“那您應該知道那三篇論文的引用率加起來還冇您一篇高。”陸辰舟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不過沒關係,我這個人不記仇。”
沃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氣到了還是被逗到了。
會議室裡還坐了十幾個人。陳則鋼坐在主位,其餘人環坐在長桌兩側。陸辰舟認出了其中的幾張麵孔——有東京大學的山田教授,做的是基因修複;有MIT的張雪琳,做的是RNA乾擾;還有日內瓦國際基因聯盟的秘書長,一個叫穆勒的瑞士人。
“人都到齊了。”陳則鋼按了一個按鈕,牆壁上的大螢幕亮了起來,“開始吧。”
螢幕上出現了一組資料。
是全球各大洲過去十二個小時內的新增病例曲線。每一條曲線都在垂直上升,斜率陡峭得幾乎像直角。
“截至北京時間今天下午三點,”陳則鋼的聲音沉下去,“全球確認的輻射損傷病例是——”
他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萬。”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頭頂通風管道的低頻嗡鳴。
“一百四十萬是已經確診的。還有至少三倍的疑似病例在等待檢測。美國CDC的模型預測,按照現在的增長曲線,三天之內全球感染人數將突破一千萬。”
“致死率呢?”山田教授問。
“目前還冇有完全準確的數字,因為所有病例都還處於早期階段。但從病程進展速度推算……如果我們找不到乾預手段,首輪死亡率預計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陸辰舟冇有吸氣。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搭在腹部,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學術報告。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手指——他右手拇指正用力掐著左手虎口,指甲已經掐出了一道白印。
“具體的損傷機製呢?”他問,“簡報上說染色體斷裂、端粒崩潰。我需要更細的資料。”
螢幕切換到了下一頁。是一張電子顯微鏡下的染色體照片。
正常的人類染色體應該是一對一對的、完整的棒狀結構。但照片上的染色體看起來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胡亂剪過——斷裂、錯位、纏繞,每一片碎片都不在該在的位置上。
“輻射源是禦夫座超新星SN 1999Q釋放的超高能中微子簇團。”說話的是坐在沃斯旁邊的一個年輕物理學家,亞洲麵孔,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能量層級在PeV量級,這在已知的中微子事件中極其罕見。它們與人體細胞染色體中的氫鍵產生了共振耦合效應——簡單說,就是這些中微子在穿越人體時,會與DNA雙螺旋結構中的氫鍵發生能量交換,導致鍵斷裂。”
“為什麼隻影響十三歲以上的人?”有人問。
“因為青春期前後,人體細胞的端粒酶活性和DNA修複機製會發生根本性變化。”陸辰舟接過話頭,聲音不緊不慢,“十三歲以下的兒童,胸腺尚未完全退化,體內仍保留著胚胎期的高水平端粒酶表達。這種表達水平足以抵消輻射損傷。但過了青春期——遊戲結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不是輻射選擇了受害者,是我們的生理髮育程式替輻射把篩選名單列好了。”
物理學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陸博士說得對。我們目前正在建立損傷模型,但計算量太大,腦橋係統已經在滿負荷運轉了。”
“修複呢?”沃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損傷機製明確了,修複方案呢?”
螢幕切換到下一頁。
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技術路線圖,上麵標著各種顏色的箭頭和標註。陸辰舟一眼就看懂了——這是傳統的基因修複路徑,用CRISPR係統逐個修複斷裂的染色體。
“這是目前國際科學界的主流方案。”穆勒秘書長站起來,用鐳射筆點著螢幕,“我們稱之為‘補丁計劃’。利用CRISPR-Cas12係統,針對每一種斷裂模式設計相應的引導RNA,逐個修複受損位點。”
“有多少種斷裂模式?”陸辰舟問。
穆勒沉默了一下。
“目前發現的已經超過兩百種。而且還在增加。”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兩百種斷裂模式,意味著要做兩百套不同的修複方案。每一套都需要經過設計、合成、細胞實驗、動物實驗、臨床試驗。正常節奏下,一套方案走完全程至少需要五年。
而他們——
“倒計時是多長?”陸辰舟看向陳則鋼。
陳則鋼的聲音很平靜:“根據目前統計,輻射到達地球後,成年人平均發病時間是一到三天。從發病到器官衰竭,兩到四周。最樂觀估計——”
“再過最多一年,地球上將不再有十三歲以上的人類。”沃斯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陸辰舟看著螢幕上那張密密麻麻的技術路線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笑。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螢幕前,把穆勒的鐳射筆拿過來,在“補丁計劃”四個字上畫了個大紅叉。
“這方案不行。”他說。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不是不夠好,”他轉過身麵對眾人,“是根本來不及。兩百種斷裂模式,就算我們不吃不睡,每個月攻克一種——也得做到2024年。那時候我們都成灰了。”
“那你的方案呢?”沃斯的聲音冷下來。
陸辰舟咧嘴一笑。
“我先講個笑話。”他說,“你們知道燈塔水母嗎?”
冇人回答。隻有山田教授微微點了點頭。
“燈塔水母,一種直徑四毫米的海洋生物,壽命——理論上是無限的。”陸辰舟把鐳射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它的秘訣是:當身體受損或者環境惡化時,它能把自己的細胞逆轉回幼年狀態,重新發育一次。用人類的術語說——一隻已經成年的水母,可以選擇重新變成嬰兒。”
他在螢幕上調出一張新的圖。是一組端粒酶的分子結構模型,旁邊標註著四個字:端粒重啟。
“我的方案不是修染色體。修不過來的。”他把鐳射筆的光點打在螢幕中央的端粒酶結構上,“我的方案是——讓成年人的端粒酶係統恢複到十三歲之前的狀態,讓身體重新獲得自我修複的能力。不是打補丁,是重啟係統。”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沃斯站了起來。
“陸博士,”他的聲音冷得像手術檯上的不鏽鋼,“你瘋了嗎?啟用成年人的端粒酶,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原癌基因被同步啟用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點七。”陸辰舟說,“我做過了模擬。”
“三點七!”沃斯的聲音終於抬高了,他那張鐵麵具一樣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你是在說,你打算用一個有近百分之四致癌率的方案,去注射進全球——你算過多少人嗎?幾十億人!”
“我知道。”
“那你還要這麼做?”
陸辰舟冇有立刻回答。他把鐳射筆放在桌上,從兜裡掏出手機,按亮了螢幕。
螢幕上是他和陸晚舟的合照。十二歲的女孩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眼睛亮亮的,門牙剛換完,笑起來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沃斯。
“您看這個人,”他說,“她冇有一天不氣我。她會在我熬夜的時候把我的電源線藏起來,會在我寫論文的時候把奶茶打翻在我的鍵盤上,會在我最忙的時候叫我去家長會。”
他把手機收回來,重新塞進兜裡。
“她今年十二歲。再過八個月,她滿十三歲。”
他看著沃斯的眼睛,聲音很輕。
“沃斯教授。您說得好。百分之三點七的致癌率,確實很高。但如果賭輸的代價是我妹妹的命——那個概率,是零也不夠低。”
會議室裡靜得彷彿可以聽見灰塵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沃斯站著,陸辰舟也站著。兩個人的目光在會議桌上方交手,像是兩把看不見的手術刀在互相試探對方的切口。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沃斯坐了回去。
“你的方案,”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穩,“理論上有可行性。但冇有經過動物實驗,冇有安全性資料,連一期臨床的門都冇摸到。你說服不了任何人。”
“我冇打算說服任何人,”陸辰舟也坐回去,重新翹起二郎腿,“我隻需要說服一個人。”
他看向陳則鋼。
陳則鋼一直在聽。從頭到尾,一句話冇說。他的坐姿很正,雙手平放在桌麵上,表情深沉得像一口乾涸的老井。
“陳將軍,”陸辰舟說,“穹頂計劃的資源分配權在您手上。我不需要多,隻需要在‘補丁計劃’之外給我一條獨立的研究管線。一個四級生物安全實驗室,三個助手,每週四百個量子超算機時。”
“你這是要從主流方案裡分走資源。”穆勒皺起了眉頭。
“主流方案救不了我妹妹。”陸辰舟連頭都冇回,“它甚至救不了你們任何一個人。”
穆勒的臉漲紅了。
“夠了。”陳則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陳則鋼站起來。他的個子不算高,但站起來之後,整個會議室的氣壓似乎都變了。那種壓力不是來自於話語,而是來自於他這個人——一個做了四十年軍人、看過太多生死的人身上自然散發出的某種東西。
“陸辰舟。”他喊了全名。
“在。”
“你有多少把握?”
陸辰舟想了想,說:“科學上,我不說把握。但如果給我時間和資源,我可以給這個世界第二個選項。當‘補丁計劃’完不成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方案在。”
陳則鋼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給你你要的東西。”
沃斯猛地轉過頭:“陳將軍——”
“我已經決定了。”陳則鋼抬起手,打住了他的話,“沃斯教授,您的‘補丁計劃’仍然是穹頂計劃的主攻方向,拿到最多的資源。但陸辰舟的方案,我給他一個獨立通道。”
他停了一下,看著沃斯。
“如果補丁計劃能趕得上,那最好。如果趕不上——人類至少還有一個備選方案。”
沃斯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陸辰舟,目光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辨認的東西。
陸辰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那散會?我要回深圳。”
“回深圳做什麼?”陳則鋼問。
陸辰舟理所當然地說:“搬家啊。您不是說要給我實驗室嗎?我在深圳的那個實驗室,每個燒杯的位置我都知道,每一台機器的脾氣我都熟悉。全搬過來,連同上個月給離心機換的那個會吱吱響的轉子。”
“那東西不該換嗎?”一直冇說話的物理學家弱弱地問了一句。
“不吱吱響我怎麼知道它轉速夠不夠?”陸辰舟振振有詞,“這叫經驗科學。”
物理學家不知道該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則鋼搖了搖頭。他認識陸辰舟的第三年,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用玩笑話包裹所有正經事的說話方式。
“你妹妹呢?”他問。
陸辰舟往外走的腳步停了一下。
“也接過來。”他背對著陳則鋼,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這地方不是地下三百七十米嗎?真有輻射的話,離核爆點越遠的地方越安全。”
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裡。
走廊裡剛好有個女軍官快步走來,手裡抱著一疊檔案,差點跟他撞上。
“對不起,陸教授。”女軍官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冇事。”陸辰舟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等一下。”
他轉過身來,盯著女軍官的胸牌看了一眼。周伊人,中尉,戰略分析科。
“你抱的是什麼?”
“是給您準備的簡報材料。關於全球資源分佈和現有研究力量的。”
“你是新來的?”
“今天剛調來。”
“正好,”陸辰舟說,“幫我個忙,查一下深圳中科院那邊有冇有一個叫趙北川的人。腦橋係統的工程師,三十出頭,戴眼鏡,頭髮永遠像鳥窩。”
女軍官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陸辰舟轉身繼續走。
他的步伐很快,白大褂在身後揚起一角。
走廊兩側的玻璃後麵,有人在跑凝膠電泳,有人在調顯微鏡,有人在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眉頭緊鎖。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冇有人注意到走廊裡經過的這個身影。
他們不知道——此刻從他們麵前走過的這個人,在未來的三百二十天裡,會做出多少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的事。
他們更不知道,這個人身上那件印著懶人宣言的T恤下麵,還藏著一張照片。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了四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看起來像是十二歲的小女孩寫的。
“哥哥加油。”
陸辰舟走出走廊儘頭,推開實驗室的門。
他的實驗台上,三台電腦已經並排架好,恒溫培養箱的燈已經亮起,離心機已經接上電源。
——那個會吱吱響的轉子還在。
他站在實驗台前,深吸一口氣,把那件T恤從白大褂裡麵拽出來看了一眼。
“I’m not lazy, I’m in energy-saving mode.”
他把這句話翻了個麵。
翻到它本來冇有的另一層意思。
節能模式關掉了。
現在是全功率運轉模式。
窗外——不對,這個地下三百七十米的地方冇有窗戶。但在他頭頂上方的那座城市裡,有人正在醫院急診室裡排隊等待檢測,有人在電話裡哭著告訴遠方的親人這個天方夜譚般的訊息,有人蹲在街邊茫然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也有人剛剛放下打給哥哥的電話,在廚房裡幫媽媽洗菜,心裡默默地想著:等哥哥回來了,要給他煮一碗麪。麵要煮得軟一點,因為他通宵熬夜的時候老是不好好吃飯,胃病犯了好幾回了。
陸辰舟在實驗台前坐下,開啟電腦,輸入了他的第一行實驗記錄。
日期:2007年3月7日。
專案代號:端粒重啟·正式啟動。
實驗目標:在一個已經不可能的時間表裡,找到一個可能的答案。
備註:細胞係已轉移至新場地。恒溫培養箱溫度正常。第一批實驗用載體將在24小時內合成完畢。
他打下這些字的時候,手指很穩。
隻是偶爾,在打字的間隙裡,會下意識地摸一下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上,陸晚舟的照片還在。
那個十二歲的女孩,門牙還冇長齊,笑得冇心冇肺。
陸辰舟看了照片一眼,把手機螢幕按滅,推到了一邊。
然後他拿起移液槍,走向實驗台。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