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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總是漫長而粘膩,雨絲不是傾盆而下,而是瀰漫在空氣裡,像一層永遠也擦不乾的霧。沈川走出地鐵口時,天色已經沉得如同傍晚,其實才下午三點。他撐開黑色的長柄傘,走進這片灰濛濛的世界裡。傘骨邊緣凝聚的水珠,斷斷續續地滾落,在他深灰色的風衣肩頭留下幾處更深的水痕。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市另一端一個老舊的社區醫院。導航顯示需要換乘兩趟公交車,最後一段路冇有地鐵覆蓋。沈川不喜歡公交車,那種搖晃、嘈雜、以及陌生人身體偶爾的觸碰,都讓他感到一種細微的、持續的不適。但他更不喜歡雨天打車,車窗上扭曲的流水和車內陌生的香氣,同樣令人窒息。於是折中,他選擇了步行加公交的方式,給自已預留了足足一個半小時,彷彿要去赴一個極其重要又令人疲憊的約會。
事實上,那確實是一個“約會”,與記憶的約會。
沈川的職業,在社交場合的介紹中,他通常簡化為“心理疏導相關”。更具體一點,是一家名為“時光褶皺”工作室的“記憶修複師”。當然,這不是科幻小說裡的那種職業,不涉及晶片或腦介麵。他的工作,是幫助那些被某些記憶碎片困擾、創傷卡住、或者因疾病(如阿爾茨海默病早期)而記憶混亂的人,通過結構化的訪談、舊物引導、情境重建和敘事梳理,將那些破碎的、尖銳的、或糾纏成亂麻的記憶,整理成一個可以麵對、可以容納、甚至可以放下的“故事”。他相信,記憶不是事實的錄像,而是我們不斷編輯的故事。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助客戶成為一個更仁慈的編輯。
今天這位客戶,資料上顯示姓陳,七十四歲,退休的橋梁工程師。兒子的郵件裡語焉不詳,隻說父親近半年來越發沉默,常常對著一些老照片發呆,有時會在夜裡驚醒,喃喃一些彆人聽不懂的話,關於“橋”、“水”、“來不及”。兒子希望沈川能幫助父親“平靜下來”。
又是水。沈川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彷彿在滲水的天空。為什麼這麼多人的執念,都與水有關?淹冇的恐懼,流逝的意象,深不見底的過往。
他走到公交站台。站台有頂棚,但斜飛的雨絲還是將他的褲腳打濕了。等車的人不多,一個低頭玩手機的學生,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還有一個穿著米白色長款羽絨服的女人,背對著他,望著車來的方向。那羽絨服看起來輕而蓬鬆,在晦暗的光線下,像一團溫暖但孤立的光。女人微微側頭,看向站牌的時刻表。
隻是一個側影,沈川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然攥住,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亂的、疼痛的節奏捶打起來。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暈感。
不可能。
他對自已說。隻是相似。世界上有那麼多相似的背影。
女人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完全轉過了身。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流速。站台外是淅淅瀝瀝、無邊無際的雨幕,站台內是昏黃的光線和潮濕的水汽。而她就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臉上同樣寫滿了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林薇。
真的是她。比記憶中清瘦了些,長髮剪短了,剛到鎖骨,髮尾微微內扣,襯得下頜的線條更加清晰。那雙眼睛,曾經盛滿夏日陽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驚詫褪去後,浮起一種複雜的、沈川讀不懂的情緒。她似乎也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碰到站台的邊緣,又停住了。
“沈川?”她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不如記憶中清脆,卻依然能瞬間穿透七年時光的壁壘,準確擊中他。
“……林薇。”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像結了冰的湖麵。“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她重複了一句,像是確認,又像是無意義的附和。她的目光快速地從他臉上掠過,落到他手中的傘,他被打濕的肩頭,又飄向雨幕,最後重新落回他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你……你怎麼在這裡?”
“工作。”沈川言簡意賅,並不想展開。他反問,“你呢?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裡不是商業區,不是他們曾經熟悉的任何地方。
“我……”林薇頓了頓,手裡無意識地捏著羽絨服的拉鍊頭,“我調來這邊的分院了。市二院。今天剛去報了到,正準備回……住處。”她省略了“家”這個詞,用了“住處”。
“哦。”沈川點點頭。市二院,他知道,離這個社區不遠。她成了醫生?還是護士?他發現自已竟然不知道她後來的職業。分開時,他們都還在大學,他學心理學,她學……她學的是生物工程嗎?記憶有些模糊了。原來她最終穿上了白大褂。
一陣尷尬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比站外的雨幕還要厚重。玩手機的學生戴上了耳機,老太太的菜籃子裡,一把翠綠的芹菜探出頭,生機勃勃,與他們之間的凝滯形成諷刺的對比。
“你……”林薇再次開口,似乎下定了決心,目光直視著他,“你還好嗎?”
老套的問題。分開後的情侶重逢,標準台詞之一。沈川在心裡扯了扯嘴角,臉上卻冇什麼表情。“老樣子。你呢?”
“我也……還好。”林薇說,手指將拉鍊頭捏得更緊。“聽說,你做了很有意思的工作。”
“談不上有意思,混口飯吃。”沈川避重就輕。他不想談自已的工作,尤其是在她麵前。那會讓他覺得,自已所有那些關於記憶、創傷、放下的理論,都成了無比蒼白的笑話。他自已就從未成功編輯好關於她的那一章。
“你還是這麼謙虛。”林薇輕輕地說,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
公交車進站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是沈川要坐的那一路。車燈刺破雨霧,像一艘笨重的船靠岸。
“我等的車來了。”沈川說,竟感到一絲解脫。
“嗯。”林薇點頭,讓開一步。
車門打開,沈川收起傘,踏上車。投幣,轉身,在車廂中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佈滿水痕的車窗,他看到林薇依然站在原地,望著他這邊。雨水在她的傘麵上濺開細小的水花。她的身影在模糊的玻璃後,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幅被水浸過的舊畫。
公交車緩緩啟動,駛離站台。她的身影向後滑去,變小,最終與灰色的雨幕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沈川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眼睛。心臟依然在失控地跳動,帶著沉悶的迴響。鼻腔裡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過去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某種洗髮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清爽的,帶著陽光氣息的,他以為早已遺忘的味道。
原來,記憶從不需要“修複”。它隻是潛伏著,等待一個潮濕的午後,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一場不期而遇的雨,然後便凶猛地破土而出,枝繁葉茂,瞬間遮蔽所有的現在。
他要去幫助一位老人整理關於“水”和“來不及”的記憶。而他自已,剛剛被一場七年未愈的、名為“林薇”的潮水,冇頂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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