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隔壁房間傳來孩子們隱約的笑聲——大概是在用平板電腦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霄雲閉上眼睛，聽著雨聲、笑聲，還有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吵吵鬨鬨，紛紛擾擾。但此刻，在這個雨夜裡，在這個溫暖的家中，一切都安靜下來。
他忽然覺得，哪兒都不去了，就在這兒，挺好。
窗外，雨還在下。遠處的山巒隱在雨幕裡，近處的村莊燈火零星。
這個夜晚，和無數個夜晚一樣，又和無數個夜晚不一樣。
夜幕低垂，立政殿內燭火搖曳，將雕梁畫棟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世民斜倚在榻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卻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飄向了遠方。
長孫皇後端著一盞參茶輕步走近，月白色的裙裾在青石地上拖出細微的聲響。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上，在李世民身旁坐下，伸手替他按揉著緊繃的太陽穴。
“二郎，還在想霄雲的事？”她的聲音溫婉如水，在寂靜的寢宮中格外清晰。
李世民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是啊，朕今日讓麗質托話，說想見見他，聊聊家常。朕等了一天，從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都冇有等來霄雲的身影。”
長孫皇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輕柔地按著。“你啊你，”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你說何必呢？霄雲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看著隨和，骨子裡卻倔得像頭牛。你越是端著架子，他越是躲得遠遠的。”
“這不是都是為了麗質嗎？”李世民突然坐直了身子，轉過頭看著皇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麗質如今有了身孕，卻寧願待在西瓦村那鄉野之地，也不願回宮養胎。朕這個阿耶想見女兒一麵都難，心裡能不著急嗎？”
長孫皇後聞言，收回手，正色看向李世民，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此刻卻透著少見的銳利。“你是為了麗質嗎？”她一字一句地問，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你忘了當初的承諾了？”
李世民一愣：“朕忘了什麼？”
“當初你可是親口答應阿耶的，你自己也點了頭的，”長孫皇後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追憶與責備，“說好了讓霄雲那孩子過得自在些，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多納幾房妾室也無妨。怎麼，上次那位上官婉兒的事，你明裡暗裡敲打了一番，這次人家收了義子，你又想擺譜？”
“哎呦，”李世民被說中心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朕也是冇有辦法啊。觀音婢，你是不知道，外麵那些言官、那些世家，都在傳霄雲的功勞，說他功高震主，說他在民間聲望日隆。朕是一國之君，有時候不得不做些樣子，稍稍打壓一下，也是為他好，免得樹大招風啊。”
“打壓？還要怎麼打壓？”長孫皇後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慍怒，“這一兩年，霄雲有關心過朝堂嗎？他主動提過半分政事嗎？他就冇有那個野心！當初他建議你退位給承乾，安心做個太上皇享享清福，你說什麼？說是怕承乾年輕，把握不住皇位？”
“這……這不是不放心嘛，”李世民的氣勢弱了下去，語氣有些含糊，“朕也是怕……怕霄雲萬一有那份心思，承壓不住。”
“你啊，”長孫皇後重重歎了口氣，重新坐回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你就作吧。我且問你，你這些年的安穩日子，北境無憂，國庫漸豐，百姓稱頌貞觀盛世，裡頭有多少是霄雲那孩子默默幫襯的？
他獻上的糧種、他指點改良的農具、他偶爾隨口提的治國之策，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可他求過什麼？封賞爵位他推了，實權官職他不要，就守著西瓦村那一畝三分地，守著麗質和那幾個丫頭過安生日子。”
她頓了頓，看著丈夫若有所思的臉，繼續道：“你再看看，如今麗質也有了身孕，心裡眼裡都是她那個夫君。現在跟我這個阿孃都不那麼親了，寫信回來，十句有八句都是‘霄雲說’、‘夫君道’。
養胎都不願意回宮，說是西瓦村空氣好，人心靜。二郎，孩子們大了，有他們自己的福氣，你越是擰著，怕是離得越遠。”
李世民沉默良久，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他望著那瞬間明亮的火焰，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拍了拍皇後的手背。“罷了，罷了，朕……再想想。”
翌日，西瓦村在雞鳴犬吠中甦醒。陽光透過薄霧，灑在錯落的屋舍上，給這個寧靜的村莊披上了一層金紗。
霄雲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睜開眼，身邊早已空了，枕畔殘留著淡淡的馨香。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節發出愜意的脆響，這才慢吞吞地起身。
外間桌上，扣著幾個碗，掀開一看，是一碗溫著的碧粳米粥，兩碟清爽的小菜，還有兩個剝好的水煮蛋。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這是白鹿的習慣，知道他起得晚，總會給他留飯。
慢條斯理地用完早飯，他趿拉著布鞋走出堂屋。
院子裡，棗樹蔭下，白鹿正坐在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聚精會神。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她微微蹙著眉，紅唇不時無聲地開合，念著書上的字句。
霄雲覺得這畫麵有趣極了，躡手躡腳走過去，突然在她耳邊“哎呦”一聲。
白鹿果然嚇了一跳，書都差點脫手，抬頭見是他，冇好氣地白了一眼：“作死啊你！嚇我一跳！”
“嘿嘿，”霄雲笑嘻嘻地湊近，“我們的白鹿姑娘，什麼時候轉性了，愛上看書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怎麼了？”白鹿合上書，揚起下巴，“我就不能看書了？就許你整天看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本，不許我進步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