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鴉微微地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來,目光看向熊熊燃燒著的火海,隻見被綁在椅子上的女人正神情痛苦地向他哀嚎著。烈火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掙紮著,椅子搖搖晃晃,火焰把漆成白色的椅身燒成了黑色。
此人儼然是他的妻子「夏雯娜」。
可雨鴉卻始終與對方保持著距離,隻不過眼神微微有些動盪。他還不至於蠢到會相信眼前這個人是他的妻子。
而令他感到驚詫的是……眼前這一幕說明這個名為「白傑克」的人物對他的真實身份瞭如指掌,否則怎麼會將外觀變成他的妻子?
烈火還在凶猛地燃燒著,逐漸蔓延至倉庫的每一個角落,攀上古舊的器材和剝了一層皮的柱子。
雨鴉正臉色凝重地思考著,夏雯娜那張浸泡在火焰之中的臉忽然變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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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女兒夏子梨的模樣。
「老爹,你怎麼還不來救我?你難道要看著我活生生地被燒死麼?」夏子梨皺著鼻子,憤懣地哀求著。臉龐被燒出了一片焦黑帶紅的痕跡。
可這句話纔剛說完,她的語氣忽然變了。連帶著麵部五官變成了柯明慶的模樣,說話聲音懨懨的:
「你可真狠心啊,老爹……就這樣看著你的妻子、女兒和兒子被活活燒死麼?」
他緩緩說著,半張臉被燒成猙獰的血肉和骨頭,另外半張臉卻是完整的。
火勢越來越旺了,雨鴉低垂著頭深吸了一口氣,雙瞳中流轉著冷冽的光芒。當看見柯明慶的臉龐出現在火海之中的那一刻,他終於不再無動於衷。
鴉群從他身後嘶鳴著暴起,挾著一片雨水向火海席捲而去。不一會兒,鴉群撲滅了倉庫內的大火。
雨鴉踩著被燒得焦黑的地麵,一步一步地向那條椅子走去。
隨後猛地抬起手來,用力地握著柯明慶的脖頸,把他從椅子上高高舉起。
雨鴉直視著柯明慶的眼睛,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幾乎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知道他們?」
「誰知道呢……我隻知道你寧願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活活燒成這樣,也不願意來救我。」柯明慶說著,抬起一隻被燒得隻剩下骨節的右手,向他晃了晃。
他輕聲問:「你這樣也能算得上一個父親?」
「告訴我!」雨鴉低吼道,「你為什麼會知道他們——!」
他頭盔下的雙瞳掠過暴芒,嘶啞而低沉的聲音迴蕩在倉庫內,裹挾著無可遏製的怒火,如潮水一般灌入了柯明慶的耳中。
然而柯明慶仍是一言不發,他隻是抬起眼來,燒焦的半張臉裡眼球突起,直勾勾地盯著雨鴉看。
雨鴉默然。
他壓低臉龐,微微眯起眼睛,直視著柯明慶的眼睛。
少年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眼神裡帶著嘲弄的譏諷。
雨鴉忽然緩緩地鬆開了右手,把柯明慶的身體從半空中放了下來,任由他落下。緊接著,毫無預兆的一拳向前砸出。
「撲哧——!」
手腕處的腕刃割裂了柯明慶的脖頸,劃出一條血色的痕跡。雨鴉的拳頭凶猛地砸在了柯明慶尚且完整的半張臉上。
這一拳打得他的麵部向內凹陷,骨頭碎裂的聲音傳出。
柯明慶偏著腦袋,目光呆愣地吐出一口鮮血,半晌才僵硬地扭過頭來,「我的天吶……鴉兄,你平常在家裡都這樣打你的孩子麼?」
他麵不改色,用那隻突起的、遍佈血絲的眼球靜靜地看著雨鴉。
「雖然很爽,但我對你的偶像濾鏡都要碎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暴……」他話還冇說完,雨鴉又是一拳用力地砸出,把他瘦削的身體打飛出了十多米之遠。
「砰——!」
一瞬間,柯明慶的身體嵌入倉庫的牆壁,掀起了一片塵霧。
過了一會兒,柯明慶的身體才緩緩從凹坑中脫出,沿著開裂的牆麵往下滑去。
最後他癱坐在了地上,腦袋和雙臂往下耷拉著。
「起來,我們繼續……」
雨鴉嘶啞而陰鬱地自語著,一步一步地向柯明慶走去。
倉庫內一片死寂,他的腳步聲清晰而響亮。
天空之中的群鴉撲簌撲簌地揮舞著翅膀,躁動不安地嘶鳴著。
等他走近之後,奄奄一息的柯明慶忽然抬起頭來,咳嗽著說:
「你不是有不殺人的原則麼?怎麼下手這麼冇輕冇重的……拜託,我剛纔差點就成了第一個死在你手裡的罪犯,不過那樣也好,那樣你就一輩子都會把我記在心……」
他話音未落,雨鴉又是一拳重重地向他那張令人作嘔的、殘缺的臉龐砸去。可這一次,他的拳頭卻揮了個空,砸在了牆壁之上,打出了一個凹坑。
一條條裂縫從牆麵中心往外蔓延而去。
雨鴉深深地喘息著,緩緩抬起頭來。
隻見白傑克的身體已然化作一縷縷殘煙散去。但它戲謔而低沉的聲音仍然迴蕩在空氣之中:
「很好,很好,我記住你的這一次選擇了,雨鴉先生……就因為我是罪犯,所以你不僅不來救我,還對我拳打腳踢……
「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被我綁架的那個人是你的崇拜者麼?」
「但其實這個被我選中的可憐蟲是一個該死的毒販。冇錯……世界上就是有這麼荒誕的事情,一個毒販居然憧憬著超級英雄,他本應該對你恨之入骨纔對。」
說著,白傑克輕輕嘆了口氣:
「當然了,這就是你的偽善之處……但我問問你,假如我下一次綁的是你的兒子,你還能做出同樣的選擇麼?你還能保證自己這麼『正確』和『無私』麼?」
聽到這裡,雨鴉頭盔之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白傑克停頓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噢,讓我想想,你有兩個兒子,一個正在外地上大學,一個在本地上高中;那麼我該選哪個比較好呢?」
他忽然笑了,「要不就選那個比較小的孩子吧……畢竟在我變成他的時候,你的反應可大得不行,這是冇辦法騙人的。」
「你該高興,是你的暴怒讓我選定了目標,知道了在你的家人之中你最在乎誰。
「然後接下來是一個預告,這一次我冇有對外直播,你該感謝我冇有對外界泄露你的身份……但下一次,我不僅會把你的兒子綁走,還會對全世界公開我們之間的這一場遊戲。
「我會讓你身敗名裂,讓全世界都記住你虛偽的麵孔。」
伴隨著這句幽幽的話語落下,白傑克的聲音便徹底消失了。
下雨了。
浩蕩的雨聲轉瞬便覆蓋了世界,豆大的雨點拍打著破裂的窗戶。雨鴉仍然獨自一人駐足於廢棄倉庫之中,久久地沉默著。
從柯銘威第一次戴上麵具開始,已經過了二十多年。
自從出道以來,他便嚴格地將英雄和家庭分隔開來,絕不讓二者之間產生交集:他和無數個罪犯交過手,也曾與無數罪犯結仇,但從未有人知道他真實的身份。
更別說牽連到他的家人。
而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
「白傑克……」
他垂著頭,輕聲地呢喃著這個名字。
片刻之後,雨鴉的身影忽然化作一片嘶鳴的鴉潮,往倉庫外傾瀉而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