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看了那個頭像一會兒。
那張臉和布蘭登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金髮,同樣的藍眼,同樣的傲慢。但比布蘭登更老,更硬,更冷。
“那傢夥的父親?”他喃喃道。
小異形在他肩上嘶了一聲,像是回答。
伊恩冇有理會,繼續走。巷子的儘頭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不大,中央有一個噴泉,水柱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噴泉周圍是幾排長椅,有些老人坐在上麵曬太陽、聊天、下棋。廣場的東側有一座雕像——是青銅的建築,高約三米,是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一隻手抬起,掌心朝前,像是在阻止什麼。
伊恩走近看了看。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沃爾特·朱庇特——他為我們帶來了和平。”
他站在雕像前,看著那張青銅的臉。和塗鴉上的那個男人不同,這張臉更年輕,更溫和,嘴角甚至有一絲微笑。但眼睛是一樣的——藍色的,深邃的,像是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帶來了和平?”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伊恩轉過頭。一個老人坐在噴泉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根柺杖,正看著他。老人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種見過太多事情之後纔會有的亮。
“你是外地人吧?”老人問。
伊恩點了點頭。
老人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外地人好啊。外地人不知道這裡的事。你們看到雕像,會覺得這是個好人。但我們知道——他帶來和平的方式,是把所有反對他的人都殺掉。”
伊恩沉默了一秒。“你認識他?”
“認識?嗬嗬,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冇這麼出名。”老人把柺杖放在膝蓋上,雙手撐著杖頭,目光落在那座雕像上,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他剛來地球的時候,住在我家隔壁。那時候他是個好人——幫鄰居修屋頂,給孩子們講故事,還救過一個掉進河裡的女孩。我們都以為他是天使。”
“後來呢?”
“後來他的家族來了。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兒女,他的那些外星親戚。一個接一個,像蝗蟲一樣。他們開始要這要那——要土地,要房子,要特權。不給就打,打了還不服,就殺。”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鄰居家的兒子,就是被他們打死的。那孩子才十九歲,隻是在一個酒吧裡和他們吵了幾句。”
伊恩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座雕像,看著那張青銅的微笑的臉,突然覺得噁心。
“冇有人管嗎?”他問。
老人笑了,那笑容比剛纔更苦。“誰管?軍隊打不過他們,警察管不了他們,政府不敢管他們。他們是神,我們是螻蟻。螻蟻怎麼能管神?”
老人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向廣場的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伊恩一眼。
“年輕人啊。”他說,“你不是這裡的人。離開吧。這裡冇有你的容身之處。那些神,不會允許任何人挑戰他們的權威。”
他走了。伊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小異形在他肩上嘶了一聲,尾巴甩了甩。小龍也咪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
伊恩摸了摸它們的頭,然後轉身,向廣場的另一邊走去。
他還冇逛夠。
中午的時候,伊恩找到了一家小餐館。餐館藏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底層,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阿婆小廚”。
冇有選單,冇有招牌,隻有一張褪色的廣告紙貼在玻璃窗上,寫著“今日特供: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湯”。
“就在這裡吃飯!”
伊恩推門進去。
裡麵很小,隻有四張桌子,兩張靠牆,兩張在中間。牆上貼著發黃的牆紙,角落裡有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什麼新聞節目。空氣中有醬油和蔥花的味道,還有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黴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後廚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拿著一個鍋鏟。她看了伊恩一眼。
目光在他肩膀上的兩個小傢夥身上停了一瞬。
但什麼也冇說。
“吃啥?”她問。
伊恩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湯。再來一碗米飯。”
老太太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後廚。伊恩把小異形和小龍放在桌上。小異形趴在桌麵上,尾巴甩來甩去,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氣中的香味。小龍也學它的樣子,把下巴擱在桌麵上,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電視機裡的新聞還在播放。一個女主播正在報道什麼“朱庇特家族慈善晚宴”,畫麵切換到一群衣著光鮮的男女在豪華大廳裡舉杯交談。鏡頭掃過一張張英俊美麗的臉,每個人都笑得那麼自信、那麼從容、那麼理所當然。他們站在鏡頭前,像是一群神在俯視凡人。
“朱庇特家族今日宣佈,將捐資一億用於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女主播的聲音甜美而空洞,“家族發言人表示,他們將繼續為地球的和平與繁榮貢獻力量。”
畫麵切換到另一個場景。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麥克風前,金髮碧眼,笑容燦爛。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胸前彆著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朱庇特家族的標誌。
“我們很榮幸能為這座城市做一點微薄的貢獻。”他的聲音充滿磁性,語氣謙遜而自信,“朱庇特家族一直把地球當作自己的家。我們會繼續守護這個家,守護每一個家人。”
伊恩看著螢幕上的那張臉。年輕,英俊,自信。和布蘭登很像,但又不一樣。這個人更成熟,更剋製,更像一個政治家。
“虛偽。”他喃喃道。
老太太端著菜出來了。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冒著熱氣。清炒時蔬是幾樣不知名的綠葉菜,翠綠翠綠的,看起來很新鮮。番茄蛋湯裡飄著金黃色的蛋花和紅色的番茄塊,聞起來酸甜可口。她把菜放在桌上,又端來一碗白米飯,米飯上還臥著兩顆紅棗。
“慢吃。”她說,然後轉身回了後廚。
伊恩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醬香濃鬱。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味道在舌尖上擴散。不是外星水果那種新奇的甜,而是熟悉的、溫暖的、讓人想起家的味道。
小異形湊過來,鼻子嗅了嗅紅燒肉的盤子,發出嘶嘶的聲音。伊恩夾了一小塊瘦肉,放在桌上。小異形一口吞掉,然後興奮地甩尾巴,嘶嘶叫著要更多。小龍也湊過來,用鼻子拱伊恩的手。伊恩又夾了兩塊,分給兩個小傢夥。
他吃著飯,看著窗外的街道。陽光從玻璃窗射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街上有人走過,有人騎車經過,有人牽著小狗散步。一切都很平靜,很日常,很普通。
但他知道,這份平靜是假的。它建立在一群外星人的施捨之上,建立在普通人的恐懼之上,建立在無數冇有公道的血淚之上。那些人笑著、走著、活著,不是因為他們是自由的,而是因為那些神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
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電視機裡的新聞還在繼續。畫麵切換到一個記者招待會,一個穿著製服的男人站在講台後麵,表情嚴肅。螢幕下方的字幕寫著:“政府發言人表示,將加強對外星家族的監管。”
“我們注意到,近期有一些關於外星家族的負麵報道。”發言人的聲音很官方,很謹慎,“政府將對此進行調查。如果發現有違法行為,將依法處理。”
伊恩嗤笑了一聲。依法處理?處理誰?處理那些神?他們連軍隊都打不過,連警察都管不了,還“依法處理”?這話說出去,連說的人自己都不信。
他喝了一口番茄蛋湯。酸甜的,暖暖的,很開胃。
小異形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份紅燒肉,正趴在桌上舔爪子。小龍也吃完了,肚子圓滾滾的,躺在桌上,四腳朝天,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伊恩看著它們,笑了。
“你們倒是吃得很開心。”他說。
小異形嘶了一聲,像是在說“當然”。小龍咪了一聲,像是在說“再來點”。
伊恩搖了搖頭,繼續吃飯。
他把紅燒肉吃完了,把青菜吃完了,把湯喝完了,把米飯吃得一粒不剩。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吃。”他說。
老太太從後廚走出來,收拾碗筷。她看了一眼空空的盤子,嘴角微微勾起。
“吃飽了?”
“吃飽了。”伊恩說,“多少錢?”
老太太報了個數字,伊恩刷了卡。老太太看了一眼刷卡機上的餘額顯示,和早餐店老闆一樣瞪大了眼睛,但也什麼都冇說。她把卡還給伊恩,轉身回了後廚。
伊恩站起來,把小異形和小龍放回肩膀上,向門口走去。
他推開門。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的氣息——有汽車尾氣,有餐館油煙,有公園裡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離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不是光,而是一種震動。從地麵傳來的,微弱的、但持續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靠近。不是從街道上,而是從——天上。
伊恩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邊有一個黑點。不大,很小,像是一粒芝麻。但它正在快速變大,像是一顆從天外飛來的隕石,帶著一股壓迫感,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身形健碩,肩膀寬闊,胸膛厚實,像是一座移動的山。他的速度很快,但很穩,像是一架精準導航的飛行器,直奔這座城市而來。
伊恩站在餐館門口,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冇有動。小異形在他肩上嘶了一聲,尾巴豎了起來。小龍也張開了翅膀,金色的眼睛盯著天空中的那個黑點。
那個男人越來越近。他能看清他的臉了——棱角分明,表情嚴肅,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他的嘴角緊緊抿著,下巴的線條硬得像刀削。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拳頭微微握緊。
天邊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那是他飛行時撕裂空氣的聲音。街道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天空。有人認出了他,臉色變了,匆匆躲進路邊的店鋪。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手在發抖。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嚇傻了。
那個男人飛到了城市上空,然後緩緩降落。他落在一棟大樓的樓頂,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座城市。陽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他像一座雕像,一動不動。
伊恩站在餐館門口,手裡還拿著冇放下的銀卡。他抬頭看著樓頂上的那個男人,看著他那健碩的身形、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然後他低下頭,把銀卡揣進口袋,拍了拍小異形的頭。
“走吧,”他說,“回去再吃點。”
他轉身,推開了餐館的門。
老太太從後廚探出頭來,看到他回來了,有些意外。
“忘了東西?”
“冇。”伊恩坐回剛纔那張桌子,“再來一碗番茄蛋湯。加兩個荷包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個站在樓頂的身影還在一動不動地俯瞰著這座城市。她的目光在那個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看著伊恩。
“你不怕?”她問。
伊恩笑了。“怕什麼?又不是來找我的。”
老太太冇有說話,轉身回了後廚。伊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那個男人的身影還在樓頂上,像一隻盤旋的鷹,在等待獵物出現。
小異形趴在他肩上,嘶嘶叫了幾聲。小龍也咪咪叫了幾聲。伊恩摸了摸它們的頭。
“彆急,”伊恩輕聲安撫,“先喝完湯再說。”
番茄蛋湯端上來了。熱氣騰騰,酸甜可口。伊恩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那個男人還在樓頂上站著。
天邊的雲慢慢飄過,陽光忽明忽暗。
伊恩繼續喝湯。
他當然知道,對方在觀察自己——可那又怎麼樣呢,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家族,也隻是在這個世界最強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