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念冬的第一聲爹
破廟裡，那聲帶著奶味的爹爹回蕩。
周大勺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砸到地上。
“我的親娘哎！”周大勺聲音發抖，“念冬這是叫爹了？”
他盯著睡夢裡的念冬，眼眶發紅。陳麻子張大嘴，眼睛瞪得滾圓，沒敢出聲。
薑小草站著，看沈厲川的臉。
沈厲川抱念冬。小丫頭閉著眼睛，嘴輕輕蠕動。她又哼唧一聲，小腦袋在他懷裡蹭蹭。
“再叫一聲。”沈厲川聲音低。
念冬打個哈欠，翻個身，睡得沉了。
沈厲川呼吸緩過來。他低頭，用粗糙的臉蹭了蹭念冬的小腦袋，眼睛裡水光隱動。
周大勺抹把臉，笑起來：“連長，這下好，你閨女認你了！”
陳麻子小聲湊過來：“連長，昨晚念冬這聲爹，你說她叫誰呢？”
沈厲川看過去。陳麻子馬上閉嘴，又縮回去。
薑小草走過來，她從沈厲川手裡接念冬。小丫頭換個地方，隻皺皺眉頭，繼續睡。
薑小草把念冬裹好，動作輕，把她放到鋪好的乾草堆上。
“沈連長，這娃兒，是上天派下來的。”薑小草輕聲說。她臉上沒往日潑辣。
沈厲川沒接話，蹲下身，掖了掖念冬的棉襖。
第二天一早，天蒙亮。
沈厲川坐在火堆邊，擦駁殼槍。念冬在他旁邊，手裡抓著一根枯樹枝，好奇的戳火堆裡的灰。
“咿呀！”念冬指火星，嘴裡叫。
沈厲川收槍。他拿起一旁的半塊窩頭，掰一小塊，遞到念冬嘴邊。
念冬張嘴，小嘴巴動動，吐出來。窩頭太硬，她嚼不動。
周大勺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碗走過來。碗裡是熱的野菜粥。
他蹲下身，舀一勺，吹涼，遞給念冬：“來，我孫女，吃這個。”
念冬看他，張嘴吃了。
陳麻子湊過來，偷偷摸摸的：“連長，昨晚念冬這聲爹，你說她叫誰呢？”
沈厲川擡眼，看他。陳麻子馬上縮了縮脖子。
他又指了周大勺：“你看，老周對念冬這般好，會不會叫老周啊？”
周大勺正喂念冬粥，聽見這話，鍋鏟一甩：“你個陳麻子！胡說啥？念冬叫我爹？我孫女，她叫我爺爺！”
陳麻子嘿嘿一笑：“那也說不準，娃兒小，說不清楚嘛。”
他看沈厲川沒吱聲，膽子又大了一些。陳麻子蹲下，對著念冬，把臉湊過去：“念冬啊，你昨天晚上叫陳叔叔對不對？來，再叫一聲陳叔叔！”
念冬看他一眼，小嘴一癟。
“咿呀！”她指陳麻子被火燻黑的臉，叫了一聲。
周大勺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她說你臉黑！”
陳麻子不服氣：“說不定喜歡我！娃兒纔不會看臉！”
沈厲川突然開口，聲音不大，讓陳麻子僵在原地：“她不認識你。”
陳麻子臉上的笑容垮了，他擡頭看沈厲川。
沈厲川目光平靜，目光不容置疑。
“連長，我天天抱她玩，怎會不認識？”陳麻子嘴硬。
沈厲川沒理他。他從周大勺手裡接碗，舀一勺粥，送到念冬嘴邊。念冬吃得津津有味。
薑小草在旁邊補衣服，聽到陳麻子的話，撇撇嘴。
“你個龜兒子，隻知道跟屁股後麵哄她玩，又沒教她啥子正經事。還以為她叫你？”薑小草說，語氣不屑。
陳麻子氣得跳腳：“薑小草，你又來擡杠！不信你看，念冬她肯定喜歡我！”
說著，陳麻子又湊到念冬麵前，誇張的擠眉弄眼，想逗念冬笑。
念冬看他，眼睛眨眨的，一下子伸出小手，一把揪陳麻子頭上的雜草。
“哎喲！”陳麻子痛叫一聲。
他頭上昨天洗澡的時候，沒洗乾淨的幾根枯草，被念冬準確無誤的揪下來。
沈厲川看這一幕，嘴角往上勾了勾。薑小草發出幾聲清脆的笑聲。
她用四川腔說：“看嘛，哪個叫你昨天沒洗乾淨，把髒東西帶到娃兒麵前？活該！”
陳麻子欲哭無淚：“連長，你閨女這是跟我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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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厲川沒說話。他抱起念冬，拍了拍她的背。
“爹……爹……”念冬在他懷裡，一下子又發出含糊的音節。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陳麻子張大嘴，獃獃的看念冬。
沈厲川身體又僵住。他低下頭，死死盯著懷裡的念冬。
小丫頭擡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爹……爹……”
念冬又叫了一聲。這次比昨晚清晰些。
沈厲川的心裡一緊。他控製表情：“念冬，再叫一聲。”
念冬咧開嘴，無聲的笑了。她的小手舉起來，抓住沈厲川左臉上的疤，好奇的用小指頭摸摸。
沈厲川沒躲。他臉上表情緩和。
周大勺激動得直搓手：“叫了！叫了！她真的叫爹了！”
薑小草看沈厲川臉上的疤，又看念冬好奇的小手。
她心裡說不清道不明。這疤，他在戰場上拚命留下。這娃，卻毫不嫌棄的摸著。
她收回目光，拿起針線，繼續縫補衣服。她耳朵豎得高高的。
沈厲川抱牢念冬。她軟糯身子，融化了他心裡冰冷的地方。
他想起飢餓童年，被賣走的妹妹，死在戰場上的戰友。他把她看得很緊。
她活著，就代表希望。
“沈連長，別高興太早。”趙政委從外麵走進來，聲音嚴肅。
他看了一眼沈厲川懷裡的念冬，目光柔和些。
“團部電報，急行軍命令。”趙政委說，“前麵有敵軍大量追兵，咱們必須在天黑前穿過盤龍山，不然有被包圍的危險。”
沈厲川的表情凝重。他知道盤龍山多難走。山高林密，加上連日陰雨，道路泥濘。
“通知下去，吃完飯，馬上出發！”沈厲川命令。
戰士們吃著碗裡的粥，氣氛一下緊張。
周大勺喂完念冬，抱著她，眉毛擰成一團：“這天，怕要下大雨。”
薑小草也擡頭看天色。鉛灰，壓得低。她想，雨夜行軍，又帶個娃，這沈厲川，是給自己找罪受。
沈厲川把念冬抱到懷裡。她乖乖的趴在他肩頭。他感覺到她小身體，柔軟，需要保護。
“薑小草！”沈厲川叫一聲。
薑小草擡起頭，手上的針線停了：“幹啥子？”
“你身上，還有上次的肥皂嗎？”沈厲川問。
薑小草愣一下。她摸摸懷裡。那塊小的碎肥皂，還被她用油布包好，放在棉襖裡層。
她擡頭，看沈厲川。沈厲川看她臉，目光詢問。
薑小草心頭一跳，臉上發熱：“有。”
沈厲川看她一眼，沒多說。他點了點頭。
隊伍吃完飯，匆匆收拾行囊。天色慢慢暗下去，風也慢慢大起來。
“連長，念冬她。”周大勺擔憂的看沈厲川懷裡的念冬。
沈厲川拍拍念冬的背。她小身體貼著他。
“出發！”沈厲川一聲令下。
戰士們背上步槍，扛起物資，魚貫而出。
天下起雨來。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生疼。山路變得濕滑。
薑小草走在隊伍中間。她時不時看沈厲川的背影。
雨水打濕他的軍帽。他身體被雨水浸透。他懷裡的念冬，被他用棉衣裹得嚴實，隻露出一頂虎頭帽。
念冬的小布鞋。薑小草一下子想到。那雙小布鞋，會不會在泥濘的山路上，被甩掉？
周大勺走在薑小草身邊。他看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山路，心裡打鼓。
“這雨下得太急了，路不好走。”周大勺說。
薑小草沒說話，跟在隊伍後麵。
雨下得更大了。整個世界籠罩在朦朧雨霧裡。
沈厲川的步伐穩。他低頭，看懷裡的念冬。小丫頭睡得香。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念冬的小腳上，滑了下去。
沈厲川沒停。他知道，現在停下，會拖累隊伍。
雨水打在泥濘的山路上，沖刷著一切痕跡。
一個小的布團，躺在濕滑的泥土裡，沒多久被泥水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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