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誰說行軍不能帶娃?
天剛亮,破廟外頭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團部通訊員跳下馬,跟著一起來的,還有團參謀劉建。
劉參謀戴著眼鏡,人瘦精精,做事一闆一眼。
“全體集合!傳達團部命令!”劉參謀站在破廟前的空地上大喊。
四十七個紅軍戰士迅速列隊。
沈厲川在最前麵,棉衣釦的嚴嚴實實,胸口卻鼓起一大團。
“上級指示,敵軍兩個師正向我部靠攏。全團必須精簡行裝,急行軍向貴州方向轉移。”
劉參謀推了推眼鏡,掃視了隊伍一圈,最後落在沈厲川胸前的鼓包上。
“另外,團部要求清點非戰鬥人員。凡是影響行軍速度的,一律就地安置。”
然後,他邁步走到沈厲川麵前,指著鼓包問:“沈連長,我聽說你昨天打掃戰場,撿了個嬰兒?”
沈厲川臉色一沉,雙手卻背在身後,沒有接話。
劉參謀皺眉,語氣嚴厲:“沈厲川!這是行軍打仗,不是過家家!”
“全團都在搶時間躲避敵人的包圍圈,你帶個嬰兒算怎麼回事?”
“路途遙遠,缺醫少葯,她哭起來暴露了目標,這四十七個弟兄的命你負責嗎?”
這番話下來,一下讓隊伍鴉雀無聲。
陳麻子緊張的捏著衣角,周大勺張了張嘴,想幫連長說話,又嚥了回去。
道理沈厲川其實都懂。
他昨晚一整夜沒閤眼,隻要閉上眼,就想起八歲那年,家裡揭不開鍋,爹孃餓死了。
人販子拖著他妹子往村口走,妹子哭著喊:哥,救救我。
他光著腳在雪地裡追了三裡地,磕破了頭,最後連個人影都沒追上。
現在,讓他把懷裡這個娃丟下,送給不知道在哪裡的老鄉?
不可能!
沈厲川挺起胸膛,直視劉參謀:“報告參謀,我沒有帶非戰鬥人員。”
劉參謀指著他胸口:“那這是什麼?”
就在這時,沈厲川的胸口動了動,一個小腦袋從棉衣領口鑽出來。
念冬醒了,她不哭也不鬧,伸出小手抓起沈厲川粗糙的手指頭,直接塞進嘴裡吧嗒吧嗒的啃起來。
口水很快糊了沈厲川一手。
“報告,這是我閨女!”沈厲川大聲回答,聲音響亮得能震破樹葉。
劉參謀愣在原地,嘴巴半張,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你胡說什麼!”劉參謀炸了,指著沈厲川的鼻子:“你閨女?你啥時候結的婚?”
“你連個媳婦都沒有,哪來的閨女!你當我是瞎子嗎?”
沈厲川麵不改色,下巴微微一擡:“從昨天開始有的。”
“你混賬!”劉參謀氣得臉紅脖子粗:“沈厲川,你這是違抗軍令!把孩子放下,留給沿途的百姓。這是命令!”
“我沈厲川打仗沒怕過死,你槍斃我也行,這娃我必須帶走。”
沈厲川把念冬的小腦袋往下按了按,擋住冷風。
“你反了天了!我這就去報告團長!”劉參謀拔出手槍。
“報誰都沒用!”一個粗獷的女聲突然插進來。
是衛生員薑小草,她背著藥箱,拿著兩塊破布條,大步的走過來。
風帶起她一頭利落的短髮,露出微黑的麵板。
薑小草操著一口四川口音,柳眉倒豎,語速很快:“劉參謀,你在這兒耍啥子威風?沿途的老鄉自己都餓得啃樹皮,你把個奶娃娃丟給他們,和弄死她有啥區別?”
“薑小草,你別摻和!”劉參謀更氣了。
“我就摻和了咋樣?”薑小草站在沈厲川旁邊,“沈連長帶個娃咋了?娃餓了我找吃的,娃病了我給治,礙著你啥事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匹騾子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團政委趙鐵山翻身下騾,他一身褪色的灰布軍裝,臉膛紫紅,拿著個破煙鬥。
“吵吵什麼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們連在這兒唱大戲。”趙政委磕了磕煙鬥。
“政委,你來得正好!”劉參謀趕緊告狀。
“沈厲川非要帶著個來歷不明的女嬰行軍,還說是他閨女。這簡直無組織無紀律!”
趙鐵山走過來,上下打量沈厲川,然後說:“開啟看看。”
沈厲川遲疑了一下,解開釦子。
念冬的小腦袋再次冒出來,睜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趙鐵山鋥亮的光頭。
趙鐵山伸出粗糙的手指,逗了逗念冬的下巴,念冬被他逗,咯咯笑起來,小手毫不客氣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看著念冬笑嘻嘻的小臉,趙鐵山突然想起自己在蘇區犧牲的兩個兒子,最大的也才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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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趙鐵山轉頭對劉參謀說:“劉參謀,算了。先帶著看看吧。”
“政委!這不符合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趙鐵山擺擺手。
“這娃是烈士留下的血脈,隻要沈厲川能保證不影響戰鬥,就讓他帶著。要是真影響了行軍,到時候再說。”
劉參謀滿心不服,但也隻能咬牙忍了。他走的時候,還回頭惡狠狠的瞪了沈厲川一眼。
隊伍拔營出發。
今天的任務很重,要在大半天內趕到三十裡外的山口,中間還得過一條河。
下午時分,隊伍到了那條叫落水河的河邊,一下傻眼了。
本來這是條小河,誰知道前兩天上遊下了大雨,導緻河水暴漲,水流湍急,河水渾濁不堪。
沈厲川拿木棍試了試水深。
“連長,水深及腰,底下全是鵝卵石,打滑。”
一排長抹著汗報告:“咱們輕裝的弟兄能蹚過去,可週大勺的幾口鐵鍋,還有兩箱子彈,泡了水就全完了。”
“找繞路的地方!”沈厲川下令。
“連長,繞路得多走二十裡,天黑前肯定趕不到山口,敵人就在屁股後麵追著呢!”陳麻子急得直跳腳。
沈厲川站在河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胸前的念冬大概是覺得無聊,小手扒拉著他的釦子,咿咿呀呀的叫喚。
就在大家都很焦急時,上遊傳來一陣水花翻滾的聲音。
“連長!你看那邊!”小許眼尖,指著上遊大喊。
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水麵上,七八根粗大的圓木,正順著水流飛速的漂了下來。
這些木頭不知道是哪個伐木場被水衝下來的,首尾相連,像排隊一樣。
砰!砰!
幾聲悶響,那些木頭順著水勢,正好撞在兩岸比較窄的一段河道上。
一根卡住了石頭,另一根橫在上麵。
幾根木頭擠在一起,直接在水麵上搭出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半截橋。
全連戰士全都看傻了。
周大勺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乖乖,這老天爺是開眼了?”
沈厲川反應最快,大吼一聲:“發什麼愣!一排長,帶兩個人過去拿繩子固定木頭!其他人,搬輜重過河!”
大家一下幹勁十足起來,準備好傢夥就沖了上去。
因為有了這堆橫空出世的木頭,原本沒法過河的輜重,平平安安的運了過去。
讓整個連隊比預計時間快了整整兩個小時。
過了河,大家癱在草地上喘氣。
周大勺走過來,從沈厲川懷裡把念冬抱過去,小丫頭高興的直揮手。
“連長。”周大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了。
“我咋覺得,這娃來了之後,咱們連運氣好得邪門呢?”
沈厲川瞪他一眼:“別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那是碰巧。”
“哪有那麼多碰巧!”薑小草在一旁整理藥箱,插嘴說了。
“昨天子彈打偏是碰巧,今天木頭自己送上門搭橋也是碰巧?我看這娃是個小福星。”
沈厲川懶得理他們,站起來拍拍土:“繼續前進!”
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每個人看念冬的眼神,都不太一樣了。
當晚,隊伍在半山腰紮營,念冬拉屎了。
這可要了沈厲川的老命。
他閉眼都能拆裝槍械,但麵對滿褲襠的臭臭,這位鐵漢雙手懸在半空不是所措。
薑小草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一把推開他。
“笨手笨腳的,一邊兒去。”她拿出一塊洗乾淨的破布條,一邊嫌棄的嘟囔,“又臭又煩人,帶個娃就是累贅,還得燒水洗尿布。”
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她一點一點擦乾淨,再用乾爽的布條把小屁股裹好。
念冬舒服了,蹬了蹬小腿,小手一把抓住了薑小草的一根手指。
薑小草一愣,看著那張笑嘻嘻的小臉。
她從小被賣作童養媳,天天捱打捱罵,活的連狗都不如。
後來逃出來當了紅軍,纔有了個人樣。
從小到大,就從沒人對她笑得這麼甜過,想到這裡,薑小草的眼眶一下紅。
“看啥子看!”她兇巴巴的對看著她操作的沈厲川說,“以後洗尿布的活交給你!我隻管換!”
沈厲川沒有還嘴,看著薑小草通紅的眼圈,破天荒的咧嘴一笑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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