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上來坐。”
楠楠引著他們在正對著戲台的位置坐下,木欄杆旁放著幾張藤椅。
月色孤淒,屏息似的迎著梁近深,他身子微微往後靠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隻手垂在膝頭,光隻照著他的半邊臉,眉目輪廓是不好說的深,又淡淡。
他瞧見她的目光盯得動也不動:“瞧什麼?”
“今天唱什麼戲?”
表姨笑笑,抱了楠楠在懷裡摟著:“唐明皇和楊貴妃。”
她微微頷首,伸手去拿幾上一塊藕糕。
“你之前看過戲嗎?”她問梁近深。
他輕輕搖頭,告訴她說,奶奶在世的時候喜歡,不過隻看一出《梁祝》,今天這出是冇看過的。
周圍太鬨,梁近深拉了椅子到自己身邊來。
“你說說,這講的是個什麼故事?”他散散靠在她肩上。
“七月七日長生殿,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冇聽過呀?”
楠楠倒在表姨懷裡笑:“那他們最後都成長生不老嘍?”
江水微微頓住:“後來楊貴妃被逼自儘了。”
“啊,都死掉了,還能叫長生殿呢?”楠楠不解。
梁近深綣著眼瞼,睫毛拂在耳後,癢絲絲的,她伸手拍拍,他也不動。
“因為故事發生在長生殿呀。”她覺得跟孩子這樣解釋就好。
梁近深餘光瞥她,嘴角拉出一個很淺的笑。
哪是宮殿長生,明是此情長生。
開場鼓打三通,戲台上安靜下來。
唸了定場詩,笛子就幽幽響了,旦角衣服上繡著牡丹,雲肩垂著很長的穗子。
水袖先甩,又收,然後再甩,最後又收。
“清秋天,碧天如洗,雲淡風輕。”
“長空萬裡,見嬋娟可愛,隻是那廣寒宮闕,冷清清,何似在人間。”
楊貴妃在月宮可也曾後悔過呢?
“想什麼呢?有心事。”梁近深看她。
“就聽戲啊。”
他點點頭,遞了一顆蓮子到她嘴邊:“吃點兒。”
江水含了一顆,苦得不行,又不太好意思拂了他心意,勉強笑著嚥進去了。
台上的唐明皇把釵鈿盒賜給了楊貴妃,淒然的月下,他們對著月亮盟誓,說要生生世世永為夫妻。
是有風來,帶著點玉蘭花香的水腥氣,紗幔迎風而起,鼓起來,又落下去,台上的紗燈也跟著晃,演員的影子搖來搖去。
梁近深開口詢問:“唐明皇後悔了吧。”
“後悔什麼?”江水想想。
“後悔說的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不都已經發過誓了?”
梁近深笑笑,扯出一個冷知識,問她知不知道不能對著月亮發誓這件事。
她搖搖頭,耐心聽他解釋,說是因為月亮太過於多變,每隔十天就是另外一個樣子。
台上是這樣唱的——
“臣妾受君恩深重,今日一死,以報陛下,雖死猶生,隻願陛下保重龍體,勿以妾為念。”
百年離彆在須臾,一代紅顏為君儘。
《長生殿》的結尾,台上是三尺白綾,楊貴妃跪在地上求死,唐明皇抱著她的屍體哭,最後唐明皇回了長安,日夜思念著楊貴妃,又去請道士來招魂,結尾兩個人在天上重逢。
楠楠躺在姨母懷裡睡去了,江水又脫了外套給她蓋上。結尾結束的時候,多數人惱恨著那位唐明皇,什麼碧沉沉青煙送暝,什麼人散曲終,半牆殘月搖花影?
末了散場,梁近深擁著她出去,又替她披上一件。
“我倒是不惱恨唐明皇的。”
“怎麼?”他問,也不解。
她轉過身,仰頭去看梁近深。
月光底下,梁近深那種散散的疏淡褪去了點兒,是認真的。
江水緩緩開口,不再避他的目光了:“他是愛楊貴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