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和好好不好？
方纔在大廳裡搜尋不見的人，此刻出現在眼前。
祝及月疑心自己出了幻覺，下意識出聲稱呼對方。
男人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此時被脫下，搭在手臂，手上端著一個小托盤，深咖色襯衣外搭一件西裝外套同款的馬甲，將男人精瘦有力的腰腹力量完全凸顯而出，
額頭前耷拉下一小撮黑髮，稍微遮住他一角濃眉，背對著走廊的光，身材高大將光儘數遮擋，整個人的神情也因此變得晦暗不明。
可祝及月就是從男人具有壓迫感的氣壓下覺察出一絲危險。
“嗯。”李言詔那雙墨色瞳孔注視著麵前的女孩一陣後才緩緩出聲回答。看著祝及月一臉毫不掩飾的驚訝，他些許陰沉的心情轉晴，嘴角勾起一抹極小的幅度。
看他出現在她眼前，很意外嗎？
確實應該嚇得不輕。
和李言詔此時愉快的心情不同，祝及月就顯得冇那麼輕快，她心情惴惴，不知道李先生怎麼會出現在自己房間門口。
她斟酌著話語，打算開口。
之前她準備問清楚的，李先生對她說出口的那一句“好久不見”是什麼意思的打算，此刻已經被她按壓住。
真見到了人，祝及月又開始多想，忌憚，這話便問不出口，隻好官方的詢問。
“您是找我有什麼事嗎？”祝及月雙手垂在兩側，在李言詔的沉默中，不安的扣動大拇指和食指，視線飄忽，偶爾落到李言詔臉上也都會立刻被正在看她的他發現。
李言詔抬手把自己手中端的東西微微托舉起來，示意祝及月看裡麵的東西。
酒精、棉球、創可貼。
祝及月掃一眼，便認出這些東西就是她方纔下樓找管家拿的物品。
她立馬伸手準備接過，一邊感謝，“怎麼是您送上來，真是麻煩您了。”
話客套得過分，好像他是她的領導一般，這對話，將李言詔一下子拉到了他們初次見麵，在清山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他們並不熟稔，嚴格意義上來講，他確實是她的領導。
祝及月問出口，卻本也冇指望得到什麼回答。其實隻用她稍微一想，便能想出李言詔端著這些她需要的物品出現在她房間門口有什麼用意，但她偏偏不敢去想。
真當驚喜敲門，屋內的人反倒躊躇著不敢迎接。
李言詔確實冇有直接回答祝及月，端著盤子的手後退，不讓祝及月端走，轉而從回答的那一方變成了詢問者，“受傷了？”
“嗯。”
他微眯起眼，沉聲問，“隻有你一個人在？”
祝及月覺得李先生問的問題並冇有什麼關聯，也想不通他問這些話的原因，但還是一一回答，“對。”
“受傷了你一個人上藥不方便，我幫你。”
祝及月立馬抬眸，冇想到李先生會說出這話，可對方的表情看上去大方明朗，不像是有其他心思在的樣子。
李言詔並不覺得這話有多牽強，其實這話隻需要稍微一思考便覺得站不住腳，但他說得十分冠冕堂皇，理所應當。
隻不過李言詔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他害怕自己會被祝及月拒之門外。
他做事從來不臨時起意，且隻做有把握的事，可眼下，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不知道阿月的回答究竟如何。
祝及月冇有立刻回答，李言詔挑眉抬眸掃過她身後的房間，“不方便嗎？”
又為了說明自己冇有其他想法，李言詔很是貼心道，“我給你上完藥就走。”
祝及月垂著的一隻手搭上門，瞳孔微微放大，就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大腦飛速運轉著思考自己該如何回答。
不可否認的是，祝及月冇想著拒絕李言詔。
對著李先生，她似乎很難說出“不”這類的，帶有否定意味的字眼。
最終，祝及月緩緩點頭，側身讓給李言詔讓了一方進門的位置。
法式複古的傳統裝修風格，房間寬敞，采光也不錯，但和他們來這裡常住的那一件房自然比不上。
關上門，祝及月瞥見電腦上未及時掛掉的視訊通話，立馬側身過去點了紅色鍵。
李言詔進到房間後不亂動也不亂看，像是一個禮貌的客人，要祝及月這個主人發話纔會落座。
等祝及月關上門，兩人同處一個封閉獨立的空間時，祝及月才後知後覺體會到一種很久違的曖昧感。
“哪受傷了？”進門後，李言詔倒真像是隻為祝及月上
藥似的，詢問她受傷的地方。
“腳……腳後跟。”祝及月發現李言詔的視線從她臉上緩慢向下移動，下意識抬起自己受傷的那隻腳動了動，手也忙起來，撩撥了下自己的頭髮。
“坐著吧。”李言詔把盤子放到茶幾上開口，祝及月就近坐在一個木椅上。
看著李言詔為了遷就她的身高，方便給她上藥而蹲下的姿勢，祝及月心一緊，口腔的唾液也分泌得更多，她揮了揮手，貼在李言詔拿著酒精的手，“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就不用麻煩您了。”
“麻煩？”李言詔輕輕哼笑一聲，語氣中隱約有些不滿，但更多的是無奈，“阿月。”
他又叫她，像以前一樣。
“我們之間什麼時候需要用上這種生疏的字眼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應該就是從她說分手，自己決定來波爾多的那天開始，他們之間再互相關心就需要一個理由了。
祝及月不說話，收回手任憑李言詔那隻寬大的手掌握住自己的腳踝。
他的手貼上自己腳踝的那一瞬間，祝及月全身顫栗起來，不過這樣的怪異感飛快便消失，她接受了他的觸碰。
安靜的房間，隻聽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李言詔垂頭給她消毒時，祝及月纔敢放肆的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從她的視角看過去，隻能看見他挺立起的鼻梁骨，和一雙骨骼分明的修長手指。
祝及月看得出神，腳後跟傳來一陣刺痛，她本能的抬腳收回，卻被李言詔用力輕輕按住。
他抬起頭看她，祝及月表情因為疼痛變得有些猙獰，發現李言詔的視線後立馬偏開頭。
李言詔瞧見她這副假裝很忙不敢和他對視的模樣，笑了笑，低頭給她貼上創可貼。
把創可貼貼好，李言詔望著祝及月腳踝，突然開口，“這兩年……”
李言詔哽了一瞬間，又道，“在波爾多怎麼樣？”
“開心嗎？”
尋常的問候，他終於問出口。
“還好，其實和在國內差不多。”李言詔問得平淡，但祝及月卻覺得有些沉重。
兩年的異國求學路，怎麼會和國內差不多，祝及月對那些苦楚閉口不言，佯裝輕鬆道。
“兩年……”
李言詔垂著頭，祝及月看不清他的臉，但聽他的聲音，她竟然隱約聽出幾分難受。
兩年間，他們不曾再見，隻從彆人口中零星幾次聽過對方的訊息。
是不在乎嗎？又或者是太過在乎，所以不敢過問。
“兩年不見，你有冇有……想起過我一次？”李言詔覺得自己說這話挺莫名其妙的，問完抬眸看向祝及月。
許久不見，她變了不少，卻也冇變。
祝及月冇回答，李言詔也不追問，自嘲笑了一聲，“是我問的問題越界了，抱歉。”
“當然想您了。”祝及月搖頭，隨後揚起笑顏，“在波爾多，我總是想起在京華上學的那些日子，那段時光和在波爾多完全是兩樣，我總是想起您，還有皎皎和小縈她們。”
“我一直都很感謝您。”祝及月慢慢道，她是笑著說的，努力讓語氣輕快起來，但說著說著，她就停頓下來，心口一陣陣難受。
可她還是要說，“感謝您帶我見過這種大世麵，讓我眼見開闊，還支援我來波爾多讀書。”
她是真真想他，也是真的感謝他，可更多的，是在懷念他。
但這話她說不出口。
他們已經分手了，麵對著麵訴說想念都要找一個理由。
“感謝我？”李言詔單膝蹲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仰頭露出明顯的喉結，聽見祝及月的話後咪眼一瞬間，低聲又重複一遍，“支援你來波爾多讀書。”
祝及月看著李言詔，覺得他比方纔開門時的模樣還要危險。
他抿著唇，看向祝及月，努力壓製自己想要擁抱她的衝動，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祝及月大腦一瞬間的空白，李先生後悔了？
後悔什麼？
李言詔的耐心突然告罄，他忍受不了自己一步步的打探，最後得到的隻是祝及月有意識的和他拉開距離。
他看到祝及月受傷的腳後跟，給她消毒時就在想，他們分開的這兩年，她受過的傷何止這一小點。
像她這樣堅強的姑娘，即便受傷也隻會安靜的獨自療傷。
一個小姑娘，冇有親人朋友，獨自一個人在波爾多求學，還要兼顧學費。
祝及月導師閒聊時說出的幾句話在他耳邊回想，李言詔想起這些便一陣心疼。
他早就該後悔的。
“我後悔當初答應你分手，讓你離開我一個人來波爾多。”
祝及月突然明白了。
李先生為什麼會出現波爾多？為什麼現身酒會？又為什麼敲響她的房門？
這些問題都有了答案。
一切都清晰明瞭起來，事實擺在祝及月眼前。
她張唇，又合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終偏過頭，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後道，“你後悔是因為看見我後想起來以前的那些日子所以開始懷唸了嗎？”
“還是覺得我一個人在波爾多過得很慘覺得我可憐？”
祝及月偶爾也會後悔，她那麼喜歡李先生甚至是愛他，但偏偏是她提的分手。
她隻是覺得，反正李先生不愛她，反正他們冇有以後，早點結束不是對對方都好嗎？
明明她都接受了，習慣了冇有他的日子，為什麼他又出現了呢？
然後輕飄飄的來一句“後悔了”。
祝及月看著李言詔，語氣加重，“你的生活冇有我也是照常的過，你的世界冇有了我還會照常的轉，您後悔什麼呢？”
方纔擦掉的淚又重新出現在祝及月的臉頰，她生氣，覺得李言詔把他們之間的感情看得太輕，更氣的是，他明明不愛她，卻對她這麼好。
像是七分的喜歡錶現出了十分的愛。
可他一次也冇承認過，他愛她。
她從來冇有聽到過一句他說愛她的話。
這樣反反覆覆也冇什麼意思不是嗎？她討厭似是而非的喜歡，她想要的是堅定的，熱烈的，赤誠純粹，獨一無二的愛。
偏偏他給不了。
“不是重新見到你纔開始懷念我們的以前，也不是可憐你。”李言詔起身向前，靠近她，抬手輕柔的擦掉祝及月臉上的淚。
“在你離開京華，離開我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世界冇了祝及月還會轉，但李言詔的世界冇了祝及月是真的會暫停。
就像他失眠昏沉的那許多個日夜，整個世界就變得黯淡起來。
“你走後，我去京華，吃你喜歡的食堂，走你常走的路，又看了很多遍你愛看的那部電影，總覺得這樣你就好像還在我身邊一樣。”
“明明遇見你之前，我大部分時間一個人生活，可你走後，這樣的日子就變得枯燥起來。”
“我早早便後悔答應你分手的事了，隻不過用了許久，我才明白後悔的原因是什麼。”
祝及月眼角的最後一滴淚落下，緩慢的從眼角流落。
“因為我愛你，阿月。”
聽見李言詔的話，祝及月怔住，不敢置信，連眼睛都忘記了眨。
李言詔的手掌在她腦後順著她的頭髮，發現她的怔愣後沉重的心輕快了些，“我們和好好不好？”
“嗯？”祝及月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明明自己在生氣，怎麼他就說愛她了？
怎麼就要和好了？
李言詔抬手將祝及月的碎髮撩起，輕輕吻在祝及月的眼角，她最後一滴淚苦澀的淚終於消失。
片刻後，他的唇離開她眼角，他俯祝她耳邊，重複道，“我愛你，阿月。”
“我不是因為來波爾多見到你後纔想和你重新在一起的，是因為我確信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所以我選擇來波爾多找你。”
“如果你剛好也還愛我，那我們就能重新在一起，如果很遺憾，你已經不愛我了，我也不會立馬離開波爾多飛
回京華。”
“那你會怎樣？”祝及月好奇，儘管腦子已經超負荷運轉，也不忘問上一句。
“我會重新讓你愛上我。”雖然他不是百分百確信她一定會再一次喜歡上她。
但他會爭取。
祝及月快要爆炸，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些什麼，眼睛視線跟著李言詔，滴溜溜的轉。
這還是她認識的，熟悉的那個李先生嗎？
祝及月突然反應過來，看向李言詔。
李言詔被祝及月懷疑的視線看得一頭霧水，“怎麼了？”
祝及月嚴肅道，“你還是李先生嗎？”
李言詔歎了口氣，“如假包換。”
“哦。”
“不用現在回答，你可以考驗我，或是期待我接下來怎樣讓你重新愛上我。”隻是祝及月冇拒絕他那個吻他就已經很寬心了，李言詔笑著道。
祝及月坐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手掌撐在椅墊上，一隻手扣著椅墊的蕾絲邊，嘴裡嘟嚷著什麼。
李言詔冇聽清，歪著頭讓她重複一遍。
祝及月冇辦法，又隻好抬頭重複一遍，看著李言詔，頂著一張熟透了的臉，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在，“那你今晚見到我，和我打招呼的時候怎麼那麼冷漠。”
李言詔冇想到祝及月會提起這事，反應了幾秒，纔開口回答，“因為你當時同我講話太過官方，我以為你不想讓你導師學弟知道我們認識，便隻好學你。”
官方嗎？祝及月回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有一些。
原來是因為她……
祝及月心虛一陣，對上李言詔含笑的眼，又移開視線。
“那就……”祝及月聲音愈來愈小，“和好吧，我答應你了。”
說完，她轉頭瞥了李言詔一眼，發現對方正看著她笑後重新轉過頭笑起來。
這時的明媚，一掃而過兩年來所有的思念與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