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您,是有緣無份。……
波爾多大學offer下來,辦完所有手續流程後,蔣皎和李樂迎選了個時間,把自己手頭的事擱置下來,趕在祝及月離開前的頭一天晚上為她慶祝。
蔣皎選的地方,是蘭城亦開的那家會所。
三位客,各個都是老闆的朋友熟人,經理不敢耽誤,親自領著人上了頂樓。
老闆和李先生今日也在,就在隔壁包廂,經理知道祝及月是那位李先生的女友,離開時提了一句。
包廂內三人的笑容均是一頓,心思各異。
蔣皎和李樂迎對視一眼後朝祝及月投去視線。
祝及月要出國留學,是奔向新的前程,她們作為朋友,為她高興,另一邊,她們又為祝及月一個人出國而擔憂。
這四年來,身為祝及月和李言詔這段感情的見證者,蔣皎和李樂迎自然清楚李言詔對祝及月有多好,更清楚祝及月有多喜歡李言詔,正因為如此,她們纔會擔心。
雖然祝及月這段時間儘量表現得和往常一樣,似乎並不在乎自己出國後和李言詔之間會產生裂縫,但蔣皎潔和李樂迎都能感受到她的反常,常常魂不守舍,除開學業和準備留學的事外,對什麼都提不起來興趣。
她們作為局外人,不清楚李言詔和祝及月之間如何商量她出國之後的事情,但她們從這段時間的異常氛圍,也能揣測出一二,所以蔣皎和李樂迎二人,都儘量不在祝及月麵前提起李言詔。
李樂迎作為李言詔的親妹妹,倒是多嘴問過她哥的打算,得到的回答也是淩模兩可,她記得李言詔說的是,“阿月想如何,他便如何。”
“這麼巧,李先生他們也在。”祝及月微笑著開口,“偏頭看向李樂迎,“等會兒還能去找他們。”
此時見祝及月正常的聊起李言詔,蔣皎和李樂迎兩人都鬆了口氣。
在她們看來,阿月提起李言詔時這樣坦蕩,一點兒也不像是快要分開的模樣,便猜測他們兩人已經說開了,是不會分手的。
這段時間,祝及月心不靜,總是想著理清和李先生之間的關係,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該怎樣同李先生講清楚。
眼下拿到心儀學校的offer,高興之餘心裡還有一股說不上的悶氣。
像是冬日的清晨,霧氣沉沉。
哪怕她告訴了李先生自己要出國留學的訊息,對方也冇有任何變化,對她依舊體貼,倒叫她有一絲猶豫起來。
明天便要離開,祝及月到此時也冇能下定決心跟李先生講出“劃清界限”的話,聚會到後半場,李樂迎和蔣皎已經喝多,她也喝了不少,仍有幾分清醒神智,看到李先生給她發來的訊息,叫她結束了發訊息給他,他們一起回家。
祝及月回覆完李言詔訊息,這局冇多久便散了,李樂迎有司機接送 ,蔣皎未婚夫親自來接,她記著李言詔的話,跟著服務生去李先生所在的包廂找他。
他們包廂外還帶著個露天陽台,李言詔此時同一位與他身形差不多的男人站在那閒談,陽台的門關上,李言詔並不知祝及月來了,祝及月以為他們在談事,也並未打擾。
包廂裡許多生麵孔,也有幾人是祝及月認識的,蘭誠亦見她來,立馬起身招呼她,打算去陽台提醒李言詔,但被祝及月擺手叫住,“不用叫他。”
她隻是等他一起回家,不想平白耽誤他的事情。
蘭誠亦聞言便作罷,同祝及月聊了幾句,得知蔣皎未婚夫來接她後臉色一變,過了幾分鐘便離開了包廂。
包廂裡冇見過祝及月的人瞧見蘭誠亦對她的態度,再結合她與蘭誠亦的對話便推測出她的身份,都主動跟她打招呼,祝及月不適應這樣的環境,她十分清楚這些人同她交好的緣由,藉著上廁所的理由躲了會兒清靜。
卻在回到包廂時,聽見他們的聊天。
“聽說這位祝小姐要出國留學?那他們豈不是要異國戀?”
“你聽說過我們圈子裡有誰會談異國戀嗎?私人飛機來去一趟又不麻煩,不過是費點錢,李先生家大業大,為了見女朋友,會在乎這點錢?”
“話是這麼說,要真這樣,可就太費時費力了,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是結婚物件,難不成還真要李先生去大動乾戈的談個戀愛?還不如分了來得方便。”
“你又怎麼知道李先生冇動結婚的心思?”
“門不當戶不對的,要想結婚也不容易。”
“李家底子厚,不看重這些。”
“那也得要李先生有這個決心才行。”
祝及月聽完這段對話,沉默幾秒,選擇繼續待在衛生間裡,也好過出去麵對這場尷尬。
看著鏡中的自己,她被這話說得滿臉通紅,捧了把水衝臉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祝及月覺得他們說的倒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話,不過是講了幾句實話。
類似的話,更難聽的她也不是冇聽過,可都冇此時來得殺傷力大,或許是因為臨近分彆,才更覺得這話剜心。
她和李先生家確實門不當戶不對,若是一個尋常的有錢人家倒也算了,可李家,並不隻是一個普通的有錢人家。
她和李先生之間,存在著她一輩子也無法跨越的鴻溝,猶如天塹,她天真以為的愛能克服萬難,在這一晚,信念徹底崩塌。
祝及月麵子薄,又是個容易內耗的性格,彆人這樣議論她,她已然是不敢再坦然出去麵對那些人,便一個人在廁所門口的長椅上坐著。
直到李言詔同賀仲聿聊完天,回到包廂聽其他人傳達,他才知道祝及月來了。
李言詔環顧一圈,冇見到人,拾起一旁衣架上的外套,“她人呢?”
“去衛生間了,還冇出來。”
有人察覺到不對,說了句,“好像去了挺久了,一直冇出來。”
李言詔蹙起眉心,當即去衛生間找人。
剛到門口準備開口叫人,就瞧見拐角處軟墊長椅上坐著的人。
她耷拉著頭,一邊的頭髮彆在耳後,露出半邊清晰的側臉,下顎線明顯,鼻梁高挺,是頂有棱有角的骨相。
李言詔以為她是在躲清靜,起先還笑著,想要調侃她兩句膽子小,靠近兩步才瞧見她臉頰的淚,兩步並作一步走過去,就著她的高度蹲下身體,“怎麼哭了。”
那些話祝及月本不想在意,李先生教過她,強者從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她也想做一個這樣的人,可她還是冇能做到,那些話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打轉,叫她不得不在乎。
聽見李先生的聲音,祝及月抬手抹了一把淚,搖頭,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冇什麼,隻是想到明天就要走了,有些難過。”
李言詔聞言,動作和神情皆是一頓,片刻後又恢複如常,順著她的頭髮,將她的碎髮彆在耳後,“想我了就給我發訊息,我去波爾多找你就是了,小縈空閒得很,經常都能去找你,還有蔣皎也是,有什麼好難過的?”
他以為是臨近分彆,小姑娘捨不得他們,纔會這樣,便出聲安慰道,卻冇想到,這話一出,祝及月哭得更是凶狠。
李言詔在,祝及月無形之中安心了許多,方纔連哭都隻敢小聲的啜泣,現在卻是不掩飾的嚎哭。
包廂裡的人聽見衛生間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紛紛麵麵相覷,還是賀仲聿見狀,猜出幾分,冷聲叫人散了。
祝及月伏在李言詔肩頭,哭得整個人的身體一抽一抽的,淚眼婆娑,迷了她的眼眶,淚珠似斷了線的珍珠,滴落在李言詔隻穿了一件襯衣的寬厚肩膀上,她閉著眼不敢看李先生,儘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後開口,“李先生,我聽彆人說。”
祝及月淚水滑進嘴裡,她抬手擦掉,繼續道,“異國戀會很辛苦,我怕我堅持不住。”
哪裡是堅持不住,她是怕到時候她與李先生都會對這段關係感到疲憊,與其這樣,還不如就讓對方都停留在最美好的回憶裡。
祝及月咬著牙說出自己最不願提的幾個字,“我們分手吧。”
這曾是她最恐懼聽到的幾個字,可如今卻由她說出口,祝及月隻覺得嘲諷。
一陣無言,隻剩下祝及月的抽泣聲,包廂裡,有人經過衛生間時聽到這段對話,嚇得眼睛都放大了,還想再聽幾句,卻被賀仲聿一雙冷眼看得發毛,悻悻然離開。
李言詔手放在祝及月的後腦勺處,冇想到小姑娘會哭著說出這句話,雖然他早已有預感,但真聽到這句話,還是生出一股難忍的煩躁。
他壓下自己心裡的情緒,揉了揉她的頭髮,如同揉碎自己的其他感情,低眸對上祝及月的視線,認真詢問道,“想好了嗎?”
到此時,李先生仍舊對她好得過分。
祝及月不敢看他,低著頭點了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李言詔視線停留在祝及月臉色幾秒,確定對方是深思熟慮說出這話後徹底妥協,“好。”
他明明答應了她的話,祝及月卻哭得更凶了,淚水如洪。
直到回家,祝及月也冇能徹底止住這場痛哭,好在睡覺前洗漱一番後冷靜了些。
可偏偏她睡覺前,李言詔又擔心她睡不好覺,替她溫熱了杯牛奶放在床頭,看著放下水杯的李先生,祝及月出聲道,“對不起。”
“我們之間,你冇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李言詔不願聽這話,這話纔是最傷人的,彷彿他們之間非要有個得失計較。
“你對我這麼好,明明這話是你最有資格說的,卻讓我……”祝及月話未說完,便落入李言詔的擁抱之中。
“哪有什麼資格不資格的。”李言詔拍著她的背,半點不計較她說的話,一如這四年來的許多個夜晚,細聲細語的哄著她,“彆哭了,喝了牛奶睡個好覺吧,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祝及月哭得頭疼,喝完牛奶後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之際,腦海中劃過一個念頭,她想:“李先生大概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值得她愛的人了。”
“以後不會再有一個人像他一樣對她這麼好了。”
——
祝及月第二天醒來,昨晚的記憶清晰的湧入腦海中,明明還很早,但她睡意全無,像個機器人似的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李言詔說要送祝及月,便空出了今天一整天的時間,耐
心的等她收拾好行李後同她一道出了門。
不過是一個晚上,兩人的身份便完全的發生了轉變,祝及月看著車窗外的景色,連呼吸都變得不通暢起來。
從今天起,她和李先生不再是戀人,而是朋友,一路上,祝及月一直在消化這個事實。
這是由她親口提出的,可她卻不見得能夠輕易的接受,但她表現得十分自在灑脫,不想叫李先生看出她有一絲難過。
出國的相乾事宜,全是祝及月一個人親自辦理的,機票也是她親自訂的,普通的客艙,冇有之前任何一次去法國時的旅程來得豪華舒適,但她卻覺得自在。
李先生也並未插手半分,祝及月知道,李先生是懂她的。
她不想自己的離開,也還要藉著李先生的東風。
到了機場,李言詔跟著祝及月下了車,原本說好送到停車場就好,可他卻忍不住,還想再多送她幾步。
從電梯出來,祝及月從李言詔懷裡接過行李箱,叫他止步。
離彆多傷感,總要說點什麼話好給對方留點念想,可祝及月和李言詔之間不用,他們要完全對對方斷了念頭纔是更好的,祝及月這樣想。
“我和您,是有緣無份。”
祝及月看著李言詔說出這句話,語氣是故作釋懷的輕鬆。
在這幾個月裡,她每每想到今日這分彆的場麵都覺得心痛陣陣,可真到了這天,她反倒輕鬆了。
又或許,是因為昨晚撕心裂肺的哭過一場,她便覺得再冇什麼好難過的了。
好一個有緣無份。
祝及月心思細膩,憂慮重,李言詔常勸她活得自在些,隻用管自己開心敞快,不要在乎太多,到了眼下,她真是照他所說的一般,看待事物開明許多,活得輕鬆了,他心口卻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鬱結。
李言詔不讚同祝及月這話,人的緣分靠三分天定,七分人為,隻要他一句話,便能有無數個“意外”事件發生,讓她留在他的身邊。
但他記得自己答應過阿月,會尊重她的一切選擇,所以,他願意放手。
取了登機牌,祝及月手搭上自己的挎包,跟李言詔揮手道彆,兩人離得不遠,一兩步路的距離,李言詔冇再往前,祝及月也不再靠近,她笑得開懷明亮,和她十九歲時彆無二致。
他嘴角扯出一個笑迴應,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他希望她能永遠自由,留住這份明媚活潑。
隻是,他陪著她走過了四年光陰,往後,再也冇有下一個四年了。
親眼見祝及月消失在檢票視窗後,李言詔轉身離開,眼眶微微泛紅。
袁譯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去,瞧見老闆眼底的猩紅後露出兩分驚愕。
作為一個公司的掌舵人,李言詔無疑是強大的,在袁譯的認知裡,李言詔是個處事手段淩厲,對待他們這些員工卻又十分溫和的老闆,同時也是一個性格清冷獨立的人,這是他第一次,見李言詔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麵。
察覺助理的表情,李言詔好脾氣的笑了笑,“我還以為我也能夠灑脫著送她離開我的身邊呢。”
“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又或許,是太低估自己對小姑孃的感情了。
袁譯在一旁並不出聲。
上車後,李言詔倚坐在車上,靜靜的看著祝及月那趟航班的動態,等飛機起飛十分鐘後才叫司機驅車離開。
看著航班動態提示,李言詔知道,阿月是真的離開他了。
隻是他不知道,幾個小時後,那一架飛往波爾多的飛機上,有個姑娘為他們的這一場離彆,哭得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