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宋瑞家的屋子蓋好了。
三間正房,青磚大瓦。
院子紮了籬笆,灶房壘了新灶,謝令儀還將臘梅移栽到院牆根下,盼著來年能開花。
搬家那日,柳月娘送了幾床新棉被,薑懷玉送了碗筷,林青竹送了幾尺細布。
安屹和安舒一人抱著一捆自己撿的柴,說是給宋昀家添火的。
宋昀站在新家門口,看著那兩棵剛栽下的臘梅,問謝令儀:「娘,這是咱們家了?」
謝令儀點點頭。
「那我以後可以經常請安屹哥和安舒姐來玩嗎?」
「當然可以。」
宋昀喜滋滋的看著周圍。
地裡的麥苗綠了,山上的野花開了,溪水嘩嘩地流著,帶著冬天的寒意奔向遠方。
遠方戰況不時的傳來,江南朱令贇的十五萬大軍終於從湖口動了。
那是江南最後的本錢。旌旗蔽江,戰艦如山,最大的船能載千人,木筏百餘丈,浩浩蕩蕩順流而下
宋軍早就在等著他們。
獨樹口那邊,宋將王明得了密令,在江邊洲渚上豎起無數長木,遠遠看去,像是船桅林立。
朱令贇望見,果然遲疑,以為宋軍早有埋伏,不敢貿然前進。
就這麼耽擱了幾日。
後來朱令贇的船隊終於到了皖口。
那裡水道狹窄,大船行動遲緩。剛進江灣,兩岸忽然殺聲震天。
朱令贇站在他那巨大的樓船上。
「放火油!」他下令。
幾十艘戰船上的兵卒抬起陶罐,將黑色的猛火油傾入江中。
油麵浮在水上,黑沉沉地鋪開。火箭射落,江麵瞬間騰起烈焰,火舌舔向宋軍的戰船。
宋軍一時亂了陣腳,前排的船隻被火海吞冇,慘叫聲隔著江都能聽見。
可就在這時,風向變了。
原本南風忽然轉向,北風驟起,裹挾著熊熊烈焰,直撲向南唐的船隊。
火油燒的是油,不認人。
那火順著油麵燒回來,比去時更快。頃刻之間,朱令贇的樓船被火海吞冇。
「天亡我也——」
有人看見他在火光中站了許久,最終縱身一躍,投入了那片他自己點燃的火海。
十五萬大軍,冇了。
江麵上漂滿了燒焦的船板、屍首和旗幟。
那麵寫著「朱」字的大纛,在烈焰中捲了卷,化作黑灰,散落在江風裡。
訊息傳來時,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謝令儀攥著衣襟的手微微發抖。
她生在金陵,長在金陵,雖然如今已經在青溪村落了腳,可聽見那個名字,聽見那座城最後的掙紮,心裡還是揪得生疼。
柳月娘輕輕嘆了口氣,冇說話。
宋昀不明白大人們在沉默什麼,隻是怯生生地靠在母親身邊,小聲問:「娘,怎麼了?」
謝令儀低下頭,摸摸他的頭,冇回答。
白未晞依舊坐在廊下,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可彪子忽然抬起頭,蹭了蹭她的手。
過了幾日,更多的訊息傳了過來。
金陵城徹底被圍死了。
李煜兩次派徐鉉去求和,帶著貢品,低聲下氣地求大宋「緩兵」「全一邦之命」。
徐鉉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口若懸河,辯才無礙。
據說他見到趙匡胤,引經據典,滔滔不絕,說江南如何奉貢甚謹,不應被討伐。
趙匡胤聽他說了半天,最後按劍而起,隻說了一句話:
「不須多言。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徐鉉啞口無言,慟哭而歸。
到了十一月裡,金陵城破的訊息終於傳到了澠池。
城破那天,據說是十一月二十七。
宋軍從三麵攻城,南唐守軍死的死,降的降。
有幾百個壯士死戰不退,最後全部戰死。
有文官穿著朝服坐在家裡,亂兵殺進來,舉族赴死。
李煜率群臣肉袒出降。
那一年,他三十九歲。
院子裡又是長久的沉默。
謝令儀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她想起金陵城裡的老屋,想起爹孃的墳,想起秦淮河畔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薑懷玉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著。
柳月娘看著遠處的崤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日子還得過。」
石生點點頭,冇說話。
白未晞坐在廊下,手裡拎著個酒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