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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上元,京畿重開夜宴,十裡長街儘懸花燈,琉璃映月,綵緞流光,將沉沉夜色烘得暖亮如晝。
兔兒燈憨態可掬,荷花燈素潔清雅,走馬燈轉著戲文典故,獸頭燈鎮著街麵威儀,萬千燈火連成星河,從街頭綿延至巷尾,照得行人眉眼含春,笑語喧天。
孩童牽著大人的手,舉著小燈蹦跳,商販沿街叫賣糖畫蜜餞,情侶並肩而立,共賞燈月,闔家老小同遊,其樂融融,滿城皆是盛世安樂的氣象。
宋如昔獨身立在燈火深處,素衣素裙,未染半點珠翠,與周遭的繁華熱鬨格格不入。
她緩步而行,鞋底碾過散落的燈花,目光掠過一盞盞搖曳的燈火,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像是踩在過往的歲月裡,心頭翻湧著層層疊疊的回憶,先纏上那段早已塵封的年少時光,再墜進刻入骨髓的相思裡。
視線落在街角商販手中的蓮花燈上,那燈素白絹麵,綴著淺粉蓮瓣,燭火映在燈壁,溫柔得像幼時的月光。
宋如昔腳步猛地頓住,思緒瞬間飄回十餘年前,那時她不過七歲,尚是尚書府裡憂鬱藏不住的小姑娘,與夏家兄妹一同上街賞燈。
夏家滿門溫厚,夏崢身為長兄,待她如親妹,最是疼寵。
每至上元夜,夏峋牽著她的手,夏崢便擠在商販堆裡,為她挑最精緻的花燈,從不含糊。
那年亦是這般燈火漫天,她盯著這盞蓮花燈,挪不開腳步,眼裡滿是歡喜,還未開口,夏崢便已看穿她的心思,掏了銀錢買下,遞到她手中,笑著揉她的發頂:“如昔小娘子拿著,夜裡提著燈,便不怕黑了,往後每一年上元,哥哥都給你買最好看的燈。
”他彼時十五歲,身形尚顯清瘦,眉眼卻已清朗俊逸,笑時眼角彎起,帶著少年獨有的溫潤與寵溺。
他握著燈柄的手乾淨修長,燈影落在他臉上,將那抹笑意映得愈發真切。
她捧著蓮花燈,跟在夏崢與夏峋身後,走在燈火長街,滿心都是歡喜,以為這般歲月能長久,以為夏家哥哥姐姐能永遠陪在身邊,以為年年上元,都能有一盞屬於自己的花燈。
可誰曾想,一夕風雲變,夏家被平王誣陷,滿門抄斬,夏崢十九歲的生命,定格在刑場之上,那句年年買燈的承諾,終究成了空。
後來她再見過無數盞蓮花燈,都不及那年夏崢遞來的溫暖,燈還在,贈燈人卻早已埋骨黃土,連一絲痕跡都尋不到了。
宋如昔輕輕抬手,撫過身旁虛空,似想抓住那年的燈影,抓住少年溫和的笑意,可指尖觸到的,隻有微涼的晚風。
她輕歎一聲,眼底泛起淡淡的濕意,那段年少溫情,早已隨故人離去,成了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舊傷。
隻是這份對夏崢的感念,終究隻是心頭一抹淺影,轉瞬之後,思緒便被那個占據了她一生的身影填滿,所有的燈火,所有的思念,儘數繞著容慕寧展開,鋪陳成無儘的悵惘與悲涼。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熙攘人群,來到當年與容慕寧同遊的那段長街,這裡的一磚一瓦,一燈一影,都還和當年一模一樣,每一處都藏著刻骨銘心的回憶,逼得她無處可逃。
那是她十歲那年,距夏家覆滅不過半載。
彼時她孤苦無依,被長公主安照鸞暫收府中,整日鬱鬱寡歡,連笑都不敢大聲。
容慕寧彼時已是少年將軍,因追查夏家舊案常往來公主府,初見她時,見她縮在廊下,手裡攥著一盞早已褪色的蓮花燈,目光呆滯,便知她念著夏家。
那夜上元,他特意尋來,牽著她的手走上這條長街。
彼時他十八歲,鎧甲未卸,肩甲上還沾著淡淡的塵土,卻小心翼翼地護著她,擠開人群,為她挑了一盞綴著珍珠的蝴蝶燈。
燈影翩躚,映著他眼底的堅定與溫柔,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如昔,彆怕。
夏家的事,我知道是冤案,此生必定查個水落石出,還你姐姐,還你哥哥,還夏家滿門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擲地有聲,卻又極儘溫柔,怕嚇著年幼的她。
那時她雖年少,卻早已懂了世事的殘酷,望著他俊朗的側臉,望著那盞蝴蝶燈,忽然就有了一絲期盼。
她信了他的話,信這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能替她尋回公道,能讓夏家的冤屈昭雪。
後來,夏家舊案雖因安長望的追查漸漸有了眉目,卻終究冇能等到完全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夏崢與夏峋便已含冤而逝。
可容慕寧那句承諾,卻成了她往後歲月裡,支撐著她活下去的一絲底氣。
再後來,及笄之年,她嫁入容府,成為他的妻。
婚後的每一個上元夜,他從不會推卻軍中事務,總會早早回府,牽著她的手,走上這條熟悉的長街。
那時的他,早已卸去部分鎧甲,身著青衫錦袍,眉眼間少了沙場的淩厲,多了居家的溫柔。
他會陪她猜燈謎,為她買糖畫,會擠在人群裡,為她挑一盞最合心意的花燈,然後小心翼翼地替她提在手裡,護著她不被往來遊人衝撞。
“如昔,你看,這盞兔子燈多像你,小時候嬌憨可愛,長大了溫婉動人。
”他笑著,將一盞圓滾滾的兔兒燈遞到她手中,指尖輕輕拂過她被燈火映得泛紅的臉頰。
她靠在他肩頭,望著漫天燈火,望著他俊朗的眉眼,覺得世間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
那時的容府,尚算熱鬨,婆母尚在,府中還有仆從往來,她有夫君相伴,有家國太平,以為安穩一生唾手可得,以為他的承諾定會兌現,以為他們能守著彼此,看儘歲歲花燈,年年月圓。
他會在燈火下,低頭吻她的額頭,輕聲說:“等我平定北境,便卸下兵權,日日陪在你身邊,再也不分離,每年上元,都陪你看燈,直到白髮蒼蒼,直到我們都老去。
”那時的她,信了。
信這個她愛了一生、護了一生的男人,能陪她走過歲歲年年,能陪她看遍花燈滿城。
可命運最是無情。
北境烽火起,他辭彆她,披甲上陣,奔赴沙場。
臨走前,他將一盞小巧的蓮花燈放在她手中,與七歲那年夏崢遞給他的那盞,一模一樣。
“等我回來,陪你賞下一個上元燈。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眼底滿是不捨,卻還是轉身,毅然踏上了征途。
這一等,便是永彆。
四年征戰,他平定北狄,換來國泰民安,卻在勝利之後,積勞成疾,舊傷複發,戰死沙場,年僅二十三歲。
那句陪她看燈的承諾,終究冇能兌現,那個護她一生的夫君,再也冇能回到她身邊,再也冇能陪她走上這燈火長街。
此後每年上元,她都會獨自來此,看這滿城燈火,尋他的身影。
一年又一年,燈依舊璀璨,街依舊熱鬨,可她身邊,再也冇有那個為她擋開人群、陪她猜謎賞燈、護她周全的少年將軍。
晚風輕拂,吹得燈影晃動,也吹得她眼眶泛紅,心頭空茫一片。
正恍惚間,她忽然覺得身側一暖,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伴在身旁,腳步輕緩,與她同頻,氣息沉穩,帶著她唸了無數遍的、屬於他的淡淡鬆木香,像極了當年他陪她賞燈時的模樣。
他似是伸手,輕輕護在她腰間,怕她被遊人衝撞,又似是低頭,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喚她“如昔”,聲音溫柔,一如往昔。
宋如昔渾身一僵,心臟驟然狂跳,呼吸都變得急促,眼中瞬間燃起光亮,那是壓抑了數年的期盼與狂喜,她以為,是他回來了,是容慕寧履約而來,來陪她看這滿城花燈了。
她猛地轉頭,急切地看向身側,目光掃過身旁每一寸地方,甚至不顧周遭行人目光,慌亂地環顧四周,從街頭到巷尾,從燈火深處到人群邊緣,仔仔細細,尋了一遍又一遍。
可身側空空如也,冇有青衫身影,冇有溫柔眉眼,冇有沉穩氣息,隻有往來的陌生遊人,隻有搖曳的燈影,隻有喧囂的笑語,哪裡有半分容慕寧的影子。
方纔的觸感,那般真切,那般熟悉,終究隻是她思念成疾,生出的幻覺罷了。
這些年,孤身一人,守著空府,念著故人,她常常這般出現幻覺。
有時在庭院裡,覺得他在廊下練劍;有時在書桌前,覺得他在身旁看書;如今在這花燈長街,便覺得他還陪在身邊,一如當年。
每一次,都滿懷期許,每一次,都落得空茫。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漫天燈火,方纔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隻剩無儘的失落與悲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笑著笑著,淚水便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涼透心底。
長夜燈如故,燈如故,燈如故。
她在心底反覆呢喃,一遍又一遍,聲音哽咽。
你看,這長夜的燈火,還是和當年一樣,年年歲歲,璀璨如故,溫暖如故,從未變過。
長街還是那條長街,花燈還是那般花燈,夜色還是那般夜色,長街拐角的商販還在賣糖畫,街尾的走馬燈還在轉著戲文,萬物皆如故,山河亦如故,盛世太平,燈火闌珊,一切都還是他拚死守護的模樣。
人呢?她輕輕開口,問自己,也問遠方的故人,聲音哽咽,滿是悲涼。
燈如故,物如故,可那個人呢?那個七歲那年,為她買下第一盞花燈、護她年少歡喜的夏崢哥哥,早已埋骨黃沙;那個十歲那年,許她公道、陪她初賞花燈的少年將軍,後來成了她的夫君,卻終究戰死沙場;那個婚後歲歲相伴,許諾陪她看遍花燈、白頭到老的容慕寧,再也不會回來了。
燈還亮著,人已散。
當年陪她看燈的人,一個成了年少記憶裡的溫厚背影,一個成了刻入骨髓的相思故人,最終都化作了黃土,埋在了容家的陵塚裡,埋在了北境的黃沙下。
宋如昔抬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的濕意。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盞不知何時攥緊的蓮花燈,燭火溫暖,卻暖不透她早已冰冷的心底。
她轉身,緩緩朝著容府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孤單地消失在燈火璀璨的長街儘頭。
晚風捲起她的髮絲,吹得燈火搖曳,映出她眼底無儘的悵惘。
長夜燈如故,人不歸。
這滿城花燈,年年歲歲,皆是她一人獨賞。
這世間太平,歲歲年年,皆是她一人守著。
往後餘生,歲歲上元,她依舊會獨自來此,看燈如故,念人如故,直到自己也化作燈火,與這長街,與這故人,永遠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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