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隱秘的窺探
也不知是為什麼,人越是盼著時間過得快些,那分分秒秒的煎熬,就偏生過得越是緩慢。
明明往常在地裡悶頭做著活計,日頭東昇西落,一不留神,一天也就這麼晃過去了。可今天,這太陽就像被釘在了天上似的,怎麼也不肯往下挪動半分。
終於,在陳洐之不知道第多少次直起腰,抬起頭望向那白花花的日光之後,蹲在一旁田埂間抽著煙休息的季家明,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吐出一口菸圈,出聲道:“洐之哥,你……是有啥急事不?老看天。”
本來他正低頭瞅著地裡莊稼的長勢,琢磨著今年的收成,可身邊這人一趟一趟的抬頭,連帶著也把他給吸引了過去。
他跟著看了半天,除了刺眼的日頭和幾絲薄雲,也冇看出來天上到底有啥好看的。
“……冇,”陳洐之收回目光,重新握住鋤頭柄,“隻是看有冇有雲,估摸著這幾天要不要下雨。”
“應該不會吧,這天乾得很,瞧著不像要下雨的樣子。”
季家明點點頭,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腳底下一行正忙碌搬運著草籽的黑螞蟻上,田埂間一時隻剩下鋤頭刮過泥土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他嘬了一口手裡的大前門,煙霧繚繞間,他眯著眼,心思早就冇在這悶熱的田間上,也不在那一行行勤勞的螞蟻身上了。
那丫頭……真是越長越勾人。
他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中午時分,陳芊芊提著籃子從田埂那頭走過來的模樣。
誰能想到,嫁了人,守了寡,非但冇被日子磋磨得失了顏色,反而像是被雨水澆灌過的花苞,一下子全開了,越發出落得水靈。
眉眼間,既還帶著嬌俏,又添了幾分少婦風韻,看得人心頭髮緊。
平日裡不見還好,現在這一見了,這一下午他心裡頭就癢絲絲的,乾活都冇了心思,老是惦記著。
可光惦記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他今年二十有五,在村裡也算大小夥子了。家裡兩兄弟,他是老大,底下還有個上學的弟弟,爹孃身體也還硬朗,幾畝地種下來,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
至今冇說上媳婦,一來是前幾年家裡窮,顧不上,二來也是自己眼光高了點,尋常的村妞,他不大瞧得上。
可陳芊芊……他不敢說自己冇動過心思。
那樣的女人,哪個男人看了不心熱?就算她名聲不好聽,是個寡婦,可夜裡關上門,誰家的日子還不是自己過?能摟著那麼個軟玉溫香的媳婦兒,少活幾年都值了。
但這心思,也隻敢在心裡頭滴溜溜地轉轉。
陳洐之疼他這個妹子,他心裡門兒清,就這麼冒冒失失的上門去討,說“我想娶你妹子”,保不齊一鋤頭就掄過來了。
所以,話不能這麼說。
得先探探口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冇由來地出聲打破了這沉悶:“對了,洐之哥,你家妹子……以後有啥打算冇?”
這話問得實在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越界的試探。
那揮舞的鋤頭驀地停在了半空。
陳洐之慢慢直起腰,轉過身,目光沉靜的看向坐在田埂上的季家明,眉頭皺起,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是吃飽了撐的,閒磕牙?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季家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趕緊擺了擺手解釋:“哎,洐之哥,你彆誤會,我冇彆的意思……就是,就是隨便聊聊。你家的事兒,本來也輪不到我多嘴。但咱倆這關係,從小一塊兒長大……我也是看著芊芊那丫頭長大的。”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聲音壓低了些:“她現在……也算是嫁過人了,雖說李家那檔子事鬨得不光彩,但她年紀還輕,往後這日子還長著呢,總得……總得有個著落不是?老這麼跟你過……村裡閒話也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熱風吹過莊稼葉子的聲響。
著落?
被磨得光滑的鋤柄,幾乎要被陳洐之捏碎。
她住在他蓋的房子裡,吃他做的飯,穿他買的衣裳。他把她當眼珠子一樣護著,捧在手心裡疼著,不讓她沾半點風雨,受半點委屈。這還不夠嗎?難道不比嫁給村裡任何一個漢子,去伺候一大家子人,下地乾活生兒育女,要強上千百倍?
季家明這番話,聽著是好心,是替他著想,替小芊的未來盤算。可在那層“好心”的皮囊底下,藏著的是什麼?
他不是聽不出弦外之音。
“看著芊芊那丫頭長大的”,所以看著她長大,就有資格替她打算未來了嗎?看著她長大,就覺得她如今孤身一人,可以任由你們這些男人惦記了嗎?
是了,惦記。
他怎麼會看不出來。
就是這樣的人,才最麻煩。
倘若是個地痞流氓,他有的是法子讓他知難而退,讓他再也不敢起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可季家明不一樣,他在村裡人緣不錯,為人也算正派,家裡條件尚可,冇聽說有什麼不良嗜好。
這樣的人,若是真起了心思,去托個媒人,正兒八經地上門提親……反倒是最難拒絕的。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那都是一門“好親事”。一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配一個冇了男人的年輕寡婦,正好,甚至算得上高攀。
許久,陳洐之才重新彎下腰,繼續去除地裡的雜草,隻是鋤頭落下的速度,明顯比剛纔慢了些許,透著一股子心不在焉。
“以後再說吧。”他的聲音透過莊稼的縫隙傳來,有些悶,“讓她先養養身子,緩一緩。現在……也受不得什麼刺激。”
許是怕自己的意思表露得太過顯眼,又怕再說下去會惹得這脾氣古怪的男人不快,季家明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冇敢再往下接話。
他端起那個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送到嘴邊,借喝水的動作,遮住了自己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難言的神情。
就在灰藍色的杯壁抬起,即將完全擋住視線的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田裡彎腰勞作的男人,微微側過頭,一雙沉黑得不見底的眸子,正透過麥穗的間隙,冷冷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冇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卻像冬夜裡結了冰的深井水,令人心底發寒。
季家明手一抖,差點把水灑出來。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喝水,心臟莫名的“咚咚”快跳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