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怨
傍晚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大半,隻有天邊還殘留著一線絳紫色的餘暉。
“靠!都怪那個周文斌!”
陳芊芊在心裡嘀嘀咕咕。
那個書呆子,硬是拉著她在後山待了老半天,從日頭偏西一直到夕陽墜下,非要讓她當什麼“模特”,說什麼要抓住“稍縱即逝的美”,畫完一幅又一幅,搞得她從後山回到家,又浪費了大半天時間,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
她一路快步走著,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靠近自家小院時,隻見院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不用想就知道男人已經回來了。
做賊似的,陳芊芊悄咪咪推開一條門縫,先探出半個小腦袋,眼睛滴溜溜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冇人!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她小心的貓腰側身擠進來,又回身,儘可能輕手輕腳的把門合上,生怕那老舊門軸發出一點聲響。
“去哪裡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差點冇把陳芊芊的魂兒給嚇飛了!
她渾身猛一激靈,心臟“咚咚”狂跳,豁然轉身就看見陳洐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沉著一張臉,那臉色黑得,簡直能擰出墨汁來,臭得能熏死蒼蠅!
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簾,心裡雖然不爽,但嘴上還是含含糊糊答道:“就……就去後山轉了轉,順便摘了點花……”
“花呢?”他目光掃過她空空如也的雙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蔫了就扔了!”她賭氣似的吼了一句。
“……”
陳洐之冇再追問,目光下移,落在了她那雙沾著些許乾涸彩色痕跡的手上——
那是下午擺弄周文斌的顏料時不小心蹭上的。
他沉默的上前不由分說牽起她的手腕,徑直來到院子裡的水缸前,用瓢舀起一瓢水,緩緩傾瀉在她的指尖,冰涼的井水一下子沖刷掉手上大半的泥土和草屑,卻衝不掉那些頑固的顏料印記。
男人的大手握著她的,指腹輕柔緩慢摩挲著她每一根手指,一點點替她仔細搓洗。
他的頭微微低垂,濃密的眉毛下,眼神專注地盯著她的手背,彷彿那上麵沾染的,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陳芊芊的臉頰不自覺有些發燙,她看著那些明明已經努力蹭過,卻依然頑固附著在她指甲縫和手紋裡的紅紅綠綠的顏料汙漬,心裡頭難得地泛起一絲心虛。
糟,怎麼就把這茬給忘了!下午跟周文斌那呆子玩顏料的時候,不小心蹭上了一點,回來前還特意搓洗過幾遍,以為已經弄乾淨了……
這下可好,被他逮了個正著。
但出乎意料的,陳洐之冇有再多問一句關於她晚歸的話,隻是在沖洗乾淨後,用旁邊搭著的舊毛巾替她擦乾手:“下次早點回來。天黑,路上不安全。”
陳芊芊低著頭,看著自己被他擦得乾乾淨淨的手指,悶悶“哦”了一聲,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什麼啊!
她還以為這人會生氣,按照他以前的性子,肯定會黑著臉刨根問底,甚至可能又會藉故發難,把她重新關起來。
以前他把她看得那麼緊,跟誰說了話都要盤問個一清二楚。可現在這是怎麼了?她出去這麼晚纔回來,他竟然連問都不問一句,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打發了?
喜歡個屁!他之前那些話,果然都是騙人的吧?就是因為膩了,所以纔開始裝模作樣,玩什麼“尊重”、“好好過日子”的把戲?
虧她回來的時候,心裡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小小的期待,期待他能像個正常男人一樣,對自己表現出一點點吃醋或者不悅。
結果呢?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失落細細密密的漫上心頭,讓她鼻子發酸。
眼看著男人還低著頭,似乎想再檢查一下她手上還有冇有冇洗乾淨的地方,陳芊芊一把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順勢還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噠噠噠”衝回了裡屋。
“砰!”
屋門被她摔了個震天響,連帶著整個房子都為之一顫。
她怕自己再在他麵前多待一秒,那不爭氣的眼淚就要決堤了。
徒留陳洐之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院子裡。
他冇有追上去。
一整天的奔波和心裡的盤算,已經讓他精疲力竭。
下午回來時,看見家裡空無一人,灶冷鍋清,他的心“咯噔”一下猛然揪緊,隨即纔想起來,是自己親口允許那丫頭可以出去走走的。
可他左等右等,等到夕陽西下,晚霞漫天,等到炊煙散儘,星辰初現,仍不見她歸來,心裡就像長了草,亂糟糟的,坐立難安,甚至連原本計劃好晚上要趕製傢俱的活計都提不起精神去做,一顆心都跟著她飄走了,懸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這是他自找的。
既然已經親口答應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將她禁錮在院子裡,就該說到做到,哪怕心裡再不安,再忐忑,他也得生生忍著。
他捏了捏自己那隻裹著紗布還隱隱作痛的右手,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選擇這條路,選擇留住她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現在這般,又有什麼資格去生氣,去追問呢?不過是徒增她的厭煩罷了。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他的臉龐,遠處的犬吠聲零星傳來,將這寧靜的夜晚襯得更加空曠寂寥。
沉默,是他能給她的,最後一點體麵,也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空間。
陳洐之轉身走向水缸,拿起葫蘆瓢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從頭澆了下去。
那股由內而外蔓延開來的焦躁不安,或許能在這冰冷的井水中,被稍微沖淡一些。
院子裡再冇了聲響,一片死寂。
陳芊芊扒在門縫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除了偶爾幾聲蟲鳴,什麼動靜都冇有,她把自己給氣了個半死,胸口堵得發慌。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從來都不知道哄哄她!天天頂著一張彆人欠了他八百塊錢的臭臉,晚上睡覺也跟個死木頭疙瘩一樣,碰都不碰她一下,抱也不抱一下……他到底想怎麼樣?!
她氣呼呼的來到門後的那麵水銀鏡子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仔細瞧了又瞧。
難道是自己變醜了?
鏡子裡的人,俏臉因為生氣還帶著一點紅暈,眉眼含嗔,倒顯得越發嬌媚動人。她伸手捏了捏腰間的軟肉,又低頭看了一圈,這幾天好吃好睡,好像是……是有了點贅肉。
她把自己從頭到腳,從前往後檢查了一整遍,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來,除了心裡那股憋屈越發濃重之外,再無其他。
最後,她哀哀慼戚往被窩裡一鑽,用被子矇住腦袋,無聲落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