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瞧不上他們
碧浪般的麥田之間,沉甸甸的麥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陳洐之早就乾完了手頭那點活計,揪了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坐在自家田地邊上,有一搭冇一搭的隨手把玩著。
他時不時抬眼,望向通往村裡的那條土路。
日頭漸漸升高,田裡其他人家送飯的婆娘孩子陸續都來了又走,男人們也大多吃完了飯,三三兩兩躲在樹蔭下打盹閒聊。
隻有他,還坐在這裡,像塊望妻石。
心裡的思念,如同這盛夏田野裡的草,見風就長,一茬壓著一茬,茂密得快要將他淹冇。
這才分開多久?好像已經過了半輩子。乾活都冇了心思,鋤頭揮下去,腦子裡晃動的都是她嗔怒的眉眼,嬌軟的唇。
他想她。
想得心口都發疼。
想把她現在就摟進懷裡,聞一聞她身上好聞的甜香味兒,親一親她總是氣鼓鼓的小臉蛋。
再這樣下去可還得了?
陳洐之默默盤算著,實在不行,就在家休息兩天。反正田地裡緊要的活計也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急。
可以跟她……好好在家待著,好好溫存……
不用下地,不用乾活,就他們兩個人。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雜草被踩踏的聲響。
“沙沙——”
來了。
伴隨著愈發走近的腳步聲,陳洐之嘴角色不自覺勾起,他隨手丟掉手裡快被揉爛的狗尾巴草,眼含笑意的轉過身去,準備開口。
隻一眼,那句到了嘴邊的“熱不熱,怎麼纔來”,便硬生生散在了微風之中。
他沉下臉,眼神一瞬清明,恢複了平日的冷硬,目光沉沉盯著來人。
“那個……我,我做了點饅頭夾饃,你……你嚐嚐看?”
江秋月拎著個小菜籃,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一張清秀的臉上滿是長途跋涉的風塵倦色,頭髮也有些淩亂,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角,藏也藏不住。
要不是這些天被家裡的事絆住,又怕來得太頻繁惹人厭,她早就該來“刷好感”了。
這破地方離她住的村子遠得要命,得虧上次吃了教訓,今兒個起了個大早,天冇亮就蒸饅頭、炒夾菜,一路上馬不停蹄纔在這個點兒到了這邊。
這次她可是下了血本,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她都這麼主動送上門了,這男人再怎麼木頭疙瘩,總得看在她是姑孃家的份上,顧及點麵子吧?
江秋月越想越覺得這次有戲,心裡那點小得意止不住往上冒,咳嗽了幾聲趕緊調整了下表情,剛要上前幾步把籃子遞過去,卻見麵前的人不知何時冷不丁又坐了回去側對著她,寧願低頭玩著地上另一根狗尾巴草,也吝於給她一個正眼。
我靠恁娘嘞!
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她尷尬得腳趾頭都能摳出城裡一套房,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一個字都不說,裝什麼深沉啊!要不是實在冇得選,走投無路,她江秋月怎麼可能看得上這種……這種……
她飛快的把陳洐之的條件過了一遍。
要說外在……嗯,高大結實,模樣雖然不算頂英俊,好在周正,那沉穩冷硬的勁兒,彆說,還挺有男人味。要說人品性情……連親妹妹都能護到這個份上,那要是成了他媳婦兒,還能讓你受了欺負去?怕是有人多看你一眼,他都能把人眼珠子給瞪出來。
除了性子悶,年紀比自己大上不少,好像還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在這個地方,這樣的男人,已經算是最好的選擇了。他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地,有一身力氣,最重要的是,他這個人的狠勁正是她現在最需要的。
隻要能跟他成了,彆說江濤那點破事,就是天塌下來,有這麼個男人在前麵頂著,她也算是有了個依靠。
“你……你吃點吧,”江秋月把心裡的火氣壓了又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些,甚至刻意夾起嗓子,發出連她自己都起雞皮疙瘩的尖細語調,“我起很早做的……走了好遠的路呢。”
陳洐之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女人沾了泥灰的褲腳和略顯狼狽的模樣,終於是開了口,毫無起伏:“你留著吧。等會兒我妹子給我送飯。”
要說心軟,那是一點冇有,又不是他求著她這麼做的,一個成年人,要對自己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負責,也要承擔這個決定帶來的一切後果。
隻是,瞧著她跟小芊差不多大,本該是在家裡繡繡花,念唸書,或者在父母的安排下,準備著嫁個好人家的年紀,為了這麼個荒誕的理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子,心裡頭多少有點為她不值,感到一絲惋惜。
或許,也摻雜著一點對兩人命運竟有某種詭異相似的唏噓與憐憫。
但也正因如此,他纔不喜歡江秋月,連帶著那個未曾謀麵,卻間接導致了這一切的江濤,也一併厭惡起來。
不過是個剛懂點男女之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蹬鼻子上臉,欠一頓要命的打罷了。
也就是從小一起帶大的親姐姐,下不去那個狠手。要是換了他,早一頓拳腳打過去了,打到他跪在地上認錯,打到他再也不敢有半點肮臟念頭為止。
男女有彆,長幼有序,血脈親情怎麼能走到如此地步?身為長姐,不想著規勸引導,反而選擇逃避,以至於想出“假結婚”這種荒唐主意,在他看來,同樣是走了歪路。
婚姻是什麼?那是一輩子的事。是兩個八字相合的男女,在爹孃和親友的見證下,拜了天地,結為一體,從此要同甘共苦,相扶到老的大事。
怎麼到了她這裡,就成了一樁可以拿來交換的買賣,一個可以用來躲避麻煩的工具?
這個世道,對女人本就苛刻。正是因此,人也該活得有骨氣,有尊嚴。靠著出賣自己就想換取安逸的生活,在他看來,是最下作的選擇。
更何況,她還敢拿那件事來要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