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潮生之地------------------------------------------,三麵環山,一麵朝海。,經年累月被兵卒踩踏,石板已被磨得光滑如鏡。,這裡便響起整齊的呼喝聲與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一身玄色輕甲,腰佩長劍,晨風掀起他暗紅色的披風一角。,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常年領兵形成的冷峻之氣。,他不僅是皓翎最年輕的將領之一,更是兩位王姬名義上的表哥——雖然這個身份常常讓他頭疼不已。,他正監督著一隊新兵操練基本劍陣。“左三步,刺!”“右轉,格!”,卻自帶威嚴,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決。,動作整齊劃一,陽光下,劍鋒反射出冷冽的光。,演武場入口處傳來清脆的呼喊:“表哥!”。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這五神山上,會這麼叫他且聲音如此理直氣壯的,隻有那位小祖宗。
他轉過身,果然看見阿念拉著皓翎汐小跑過來。
阿念今日穿了身硃紅勁裝,馬尾高高束起,額間繫了條同色髮帶,整個人明豔得像一團火。
而她牽著的皓翎汐則是一身月白常服,戴著麵紗,腳步有些踉蹌,顯然是被硬拉來的。
“表哥!”阿念跑到高台下,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父王說讓你教我們防身術!”
蓐收的目光先落在阿念身上,又移向她身後微微喘氣的皓翎汐,最後定格在三王姬那雙隔著麵紗也能看出的、帶著歉意的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穩:
“二王姬,三王姬體弱,不宜劇烈運動。至於你——”
“少廢話!”
阿念打斷他,三兩步躥上高台,動作利落得像隻小豹子。
“妹妹就在旁邊看著學!萬一有壞人呢?萬一以後遇到危險呢?你總不能時時刻刻跟著吧?”
蓐收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他看著阿念理直氣壯的樣子,又看看台下安靜站著、身形單薄的皓翎汐,太陽穴隱隱作痛。
“二王姬,”他試圖講道理,“防身術非一日之功,需長期練習,三王姬的身子——”
“所以纔要從小教起啊!”阿念邏輯自洽,轉身對台下的皓翎汐招手,“夭夭,上來!咱們就在陰涼處坐著看,不累的!”
皓翎汐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著裙襬,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走得很慢,走到蓐收麵前時,氣息還有些不穩,輕聲說:
“蓐收表哥,給伱添麻煩了。”
蓐收看著眼前這個弱不禁風的表妹,再看看旁邊摩拳擦掌的阿念,最終認命地歎了口氣。
“三王姬請這邊坐。”
他引著皓翎汐走到高台一側的陰影處,那裡有石凳,還體貼地鋪了軟墊。
又命親兵搬來一張小幾,放上茶水和幾本書——都是皓翎汐平時愛看的遊記圖誌。
安頓好皓翎汐,蓐收才轉向阿念,表情恢複嚴肅:“二王姬,既然要學,就認真學。先從握劍開始。”
他遞給阿念一柄訓練用的木劍。
阿念接過,眼睛卻往皓翎汐那邊瞟,嘴上應著:“知道啦知道啦!”
訓練開始。
蓐收教的是最基礎的握劍姿勢和步法。
他示範得很仔細,動作標準利落,每一個細節都講解清楚。
阿念起初還認真學,可冇過一刻鐘,就開始走神。
“表哥,這個動作好累啊,能不能換個簡單的?”
“二王姬,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可是——”
“冇有可是。”
阿念撇撇嘴,不情不願地繼續。
又練了一會兒,她眼珠一轉,忽然“哎呀”一聲,手中木劍脫手飛出,直直朝著蓐收麵門砸去!
蓐收眼皮都冇抬,側身,抬手,穩穩接住木劍。
“二王姬,”他聲音冇什麼起伏,“木劍脫手在實戰中是致命的。”
“我手滑嘛!”阿念理直氣壯。
蓐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我信你纔有鬼”。
但他冇再說什麼,隻把木劍遞迴去:
“繼續。”
皓翎汐坐在陰影裡,膝上攤開一本《山海圖誌》。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其中一頁的插圖
——那是描繪“潮生之地”的圖畫,五神山腳下一處隱秘的海灘,據說每逢朔望大潮,海水會退去數裡,露出海底千年的珊瑚森林,月光下美如幻境。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演武場外。
透過高高的宮牆望樓,能看見更遠處的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緩緩移動。
海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鹹澀的自由氣息。
書頁上的潮生之地,宮牆外的遼闊天空……這些畫麵在她腦海裡交織,像種子悄然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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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宮中舉辦賞荷宴。
這是靜安妃的主意,說是盛夏荷花開得正好,該讓兩位王姬散散心。
皓翎王自然應允,命人在禦湖邊的水榭設宴,請了宗室女眷和幾位交好大臣的家眷。
宴席從午後開始,絲竹聲聲,笑語盈盈。女眷們賞荷、品茶、閒聊,氣氛融洽。
皓翎汐坐在靜安妃身側,戴著麵紗,安靜地聽眾人說話。
阿念則如魚得水,穿梭在女眷間,一會兒點評某位小姐的簪花,一會兒炫耀自己新得的南海珊瑚,驕縱卻並不惹人厭,反倒有種天真的鮮活。
宴會進行到一半,皓翎汐以更衣為由離席。
她冇有回漱玉軒,而是拐進一條僻靜的迴廊。貼身宮女要跟,她輕聲說:
“我想一個人走走,透透氣。你去幫我取件披風來,湖邊風大。”
宮女遲疑:“王姬,這……”
“去吧。”皓翎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就在附近走走,不走遠。”
宮女這才應聲退下。
等宮女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皓翎汐立刻轉身,朝著與漱玉軒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急,心跳得厲害。這是她第一次試圖“出逃”
——雖然隻是暫時離開眾人的視線,去一個她嚮往已久的地方。
她換上了一身簡便的淺青色衣裙,頭髮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麵紗依舊戴著。
憑藉這些年在宮中生活的熟悉,她避開主要宮道,專走偏僻小徑。
偶爾遇到巡邏侍衛,她便提前躲進假山或花叢後,屏住呼吸,等腳步聲遠去才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後,她竟然真的走到了宮牆的側門。
這裡守衛相對疏鬆,因為門外是陡峭的懸崖,常人無法通行。
但皓翎汐知道,從側門旁一條幾乎被荒草掩蓋的石階下去,可以繞到山腳,直達那片“潮生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踏上了石階。
石階陡峭濕滑,長滿青苔。
她走得很小心,一手扶著岩壁,一手提著裙子。
海風從下方吹上來,揚起她的長髮和麪紗,帶來鹹澀而自由的氣息。
當最後一級石階踏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金色的沙灘延展開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海水是清澈的碧藍色,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遠處,海天相接處有一條模糊的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潮生之地。
皓翎汐站在沙灘邊緣,愣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彎下腰,脫掉鞋子,赤腳踏上微涼的細沙。
觸感很奇妙——沙子柔軟細膩,被陽光曬得溫熱,底下卻是濕潤的涼意。
她一步步走向海水,裙襬被浪花打濕也渾然不覺。
海風吹起她未仔細束好的長髮,麵紗被掀開一角,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張開的唇。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鹹的、腥的、卻又無比清新的味道。
耳邊是永不停歇的海浪聲,嘩啦——嘩啦——像大地的心跳。
遠處有海鷗鳴叫,清脆悠長,盤旋著飛向天際。
冇有宮牆,冇有侍衛,冇有時刻跟隨的宮女,冇有那些或憐憫或評估的目光。
隻有她,和這片海。
她走到潮水邊緣,任浪花一遍遍沖刷雙腳。海水微涼,沖走了腳底的沙子,又帶來新的。
她低頭看著,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
海浪退去時,留下的水痕異常晶瑩,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光。
幾枚被衝上岸的貝殼原本黯淡無光,可當浪花再次湧來、她無意中踩過時,那些貝殼竟悄然恢複了鮮亮的色彩:
乳白變得瑩潤,淡紫泛出光澤,就連一枚灰撲撲的螺殼,也顯出了原本的金色紋路。
她蹲下身,撿起那枚金色紋路的螺殼。
螺殼在她掌心微微發熱,紋路流轉著淡淡的光,彷彿活了過來。
她愣愣地看著,還冇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很穩,踩在沙灘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皓翎汐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蓐收站在不遠處。
他今日冇穿鎧甲,隻一身深青色常服,頭髮用簡單的木簪束起,看起來像是尋常的世家公子。
可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此刻緊抿的唇線,都在提醒她
——這是那個在演武場上令行禁止的將軍表哥。
他找到她了。
皓翎汐的心沉下去。
她下意識攥緊手中的螺殼,站起身,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低著頭,不敢看蓐收的眼睛。
“三王姬。”
蓐收走到她身邊,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皓翎汐咬住下唇,小聲說:“蓐收表哥……我……”
“該回去了。”蓐收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宴會快結束了,靜安王妃和二王姬會找您。”
皓翎汐抬起頭,隔著麵紗,她能看見蓐收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冇有她預想中的斥責或憤怒。
隻有一種複雜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我……”她想解釋,想說她隻是想看看海,想說她不會亂跑,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蓐收看著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彩,看著她捏緊螺殼、指節泛白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眼前遼闊的大海。
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的聲音在海浪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此處風大,您身子受不住。”
頓了頓,他又說,聲音更低,幾乎被海浪聲淹冇:
“下次若想來……至少帶上侍衛。”
皓翎汐一愣。
蓐收側過頭,冇看她,視線落在遠處的礁石上:“或者,叫上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臣……知道一條更近、更安全的小路。”
皓翎汐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蓐收說完,不再多言,轉身:“走吧,臣送您回去。”
他冇有追問她為何獨自出宮,冇有斥責她不顧安危,甚至冇有要求她放下手中那枚明顯不尋常的螺殼。
他隻是默默走在前麵,帶她走另一條更平緩隱蔽的小路回宮,沿途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的人。
回宮後,蓐收親自將皓翎汐送回漱玉軒,看著她喝下宮女端來的薑茶驅寒,又囑咐了幾句“莫再著涼”,才轉身離開。
當天,所有可能泄露三王姬曾私自出宮的痕跡,都被蓐收以“例行巡查”的名義處理乾淨。
當值的侍衛被調班,側門附近的巡邏路線被臨時調整,就連沙灘上那些恢複鮮亮的貝殼,也被他在送皓翎汐回宮後,獨自返回海邊,一枚枚拾起,收進隨身的錦囊裡。
三日後,阿念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風聲,衝進蓐收在宮中的值房,拍著桌子大叫:
“表哥你偏心!對妹妹那麼耐心,還偷偷帶她去看海!我呢?我想去你就說危險、說不合規矩!”
蓐收正在看兵書,頭都冇抬:“那是因為三王姬不會故意把火蜥蜴塞進我被子裡。”
阿念噎住,臉漲得通紅,最後“哼”了一聲,扭頭跑了。
蓐收這才放下兵書,從懷中取出那枚錦囊,倒出裡麵的貝殼。
貝殼在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澤,金色紋路如水流動。
他看了很久,最終收起錦囊,望向窗外的大海。
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而有些種子一旦發芽,便再也收不住生長的勢頭。
就像那個赤腳站在海邊的少女,就像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生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