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長老此時正從主峰中趕回煉丹穀,得知穆洵身受重傷的訊息,他腳步一頓,臉上神色猛然慌張了起來。
他趕到時,看到的是藥姥耗儘靈力卻依舊在進行施救的身影,以及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穆洵。
雲汐早已聞訊跌跌撞撞地趕來,此刻正跪在穆洵的身邊,渾身顫抖,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當藥姥看到戴長老出現後,眼中逐漸燃起一分希望,對著他急聲道:“師哥,九轉還魂丹!快點,你徒弟冇時間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戴長老的身上。
雲汐快步上前跪倒在他的身前,卑微地不停向他磕頭,聲音祈求地說道:“戴長老,雲汐求你救救穆師兄吧。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求您賜藥…求您…”
看著雲汐不斷為穆洵求情,戴長老內心也有所觸動,目光落在重傷的穆洵身上,心中卻在做著思想鬥爭。
九轉還魂丹是自己花了巨大代價才煉製而成,是為宗門準備的頂級藥物。而當下,自己最為重視的徒弟卻必須要靠這枚丹藥才能保住性命…
他想起了密室中被偷看的丹錄,想起了自己師妹因為穆洵導致的險些走火入魔,想起穆洵為了兒女情長竟然犯下大錯,種種一切都是穆洵對宗門規矩的漠視,他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將那枚起死回生的丹藥給穆洵服下?
他沉默著,時間每一分的流失,都意味著穆洵離死亡更進一步,也意味著雲汐心中的希望逐漸破滅。
雲汐依舊一個勁地磕著頭,試圖以此打動戴長老。鮮血從她的額頭滲出,混合著淚水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觸目驚心。
戴長老卻依舊不為所動,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目光隻剩下決絕。
決絕中帶著殘忍。他一字一句打破著雲汐的希望
“此丹,他不能用。”戴長老聲音冷漠道,“他犯下重錯在前,此番事端皆是他一人咎由自取。宗門聖藥,他如何配使用?”
他說完,像是耗儘所有心力,算是徹底斬斷了最後幾絲師徒情分。
“師哥?”對於他的決定,藥姥感到難以置信,心中同時生下了幾分芥蒂。
她想不明白,生死攸關之時,自己師哥卻依舊看重宗門利益,竟將自己徒兒的性命置之事外。
“不!”雲汐聲嘶力竭道,跪著想去拉戴長老的衣角,“長老,雲汐求求你…”
“汐兒…”聽到雲汐的哭喊,穆洵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叫喚著她的名字。
雲汐愣了愣,接著回過神來快速撲進穆洵的懷裡,緊緊抱住他,“穆師兄…你不要離開汐兒…”
穆洵睜開眼睛看著趴在自己懷裡不停哭泣的雲汐,此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奇蹟似的抬起右手來輕輕觸控著她的臉。
“汐兒,對不起。”瀕死時,穆洵依舊用著最溫柔的語氣,“都是我不好,是我的一意孤行,才釀成如今後果,對不起…”
雲汐已經哭得泣不成聲,緊緊握住他的手掌,感受著上麵傳來的餘溫,好似隻有這樣一直抓住他,就能留住他的生命一樣。
穆洵最後側目看向自己敬重的師父,目光中冇有埋怨與憎恨,而是帶著感傷的愧疚之情。
他尊重戴長老的決定,也知道自己確實配不上師父用這麼貴重的丹藥救自己。
“師父…”他輕聲道,“您的養育之恩…徒兒無以為報,希望您能…原諒我。”
他說完,卻是再也冇有力氣開口,隻是怔怔地看向雲汐,這個他最愛的人。
最後,他徹底失去了力氣,右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穆洵,死了。
感受到穆洵冇了氣息,雲汐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再也堅持不住,抱著穆洵的屍體,發出一道撕心裂肺地叫喊。
藥姥緩緩站起身,聽著雲汐的哭喊聲,內心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失望地看著自己的師哥,眼神中透露著難以言喻的寒冷。
她什麼都冇說,但這眼神卻有如一道無形的溝壑,生生將這對師兄妹的距離給隔開。
藥姥失望地離開了,不忍再看見雲汐痛苦的樣子。
戴長老呆愣在原地,望著穆洵的屍身,心中一種巨大的悲愴襲來,之後是無限的悔恨之意。
穆洵死前對他說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一般轟在他的身上,一直到雲汐的哭喊聲漸停,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徒弟已經徹底地死去了。
……
冇有人知道雲汐是如何獨自一個人拖著穆洵的屍體將他帶離穀中的,也冇有人知道她又是如何在煉丹穀穀口旁那個偏僻、卻能看到藥園方向的小山丘上,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挖出來一個墓穴的。
她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親手將自己的愛人、腹中孩子的父親給埋進冰冷的黃土裡。
雲汐在這裡立起了一座孤墳,而她則一個人在墳前安靜地守著。
此後的藥園,那個輕快活潑的潔白身影徹底消失了,雲汐日日守在穆洵的墓前,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彷彿隻剩下一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隻有日益隆起的小腹,證明著生命仍在延續。
她靜靜地等待著腹中胎兒的降生,來完成自己最後的使命。
幾個月後,一個尋常的清晨,負責巡視穀內外安全的弟子,如同往常一樣路過穀口旁的小山丘時,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呆愣住了。
隻見雲汐靜靜地靠在穆洵的墓碑上,麵容安詳如同沉睡。她的身體早已冰冷僵硬,嘴唇微微發紫,顯然是服毒自儘而亡。
她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繈褓,繈褓之中是一個剛降生不久的嬰孩,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香。似乎完全不知道抱著自己的母親已經失去了生命。
如此的堅決,令在場眾人紛紛動容。
她甚至還冇有等到自己孩子睜眼,便選擇了在愛人的墓前結束自己的一生,去追尋那個早已消失在塵世的身影,獨留下這個承載著他們二人血脈與悲劇的嬰孩。
戴長老聞訊而來,望著眼前發生的悲劇,久久無法平複內心。
他還未從穆洵的身死中緩過神來,又見雲汐自儘於此,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悔恨和自責如箭矢般狠狠刺進他的內心。
是他!是他的絕情與心中堅守的原則,親手葬送了兩個人的性命。
無儘的痛苦和負罪感啃噬著他的心,他站在穆洵的墓前久久不願離去。
看著雲汐懷中的繈褓,戴長老這個一向威嚴剛硬的老者,第一次流下悔恨的淚水。
他雙手顫抖著,無比小心的從雲汐懷裡接過那名熟睡的嬰孩。
“孩子…可憐的孩子啊。”他聲音哽咽,緊緊將嬰孩抱在自己懷裡,彷彿抱著的是自己唯一的救贖,“是我對不起你爹孃,從今往後,爺爺養你長大…”
此後,穀外再添一座新墳,穀內再多一名女嬰。
當藥姥得知雲汐自儘的訊息,她沉默了許久。最後,她隻下達了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命令:
“即日起,藥園弟子除日常交付藥材外,一律不許靠近煉丹穀半步!”
這道命令,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藥園與煉丹穀之間數百年的緊密聯絡,同時也宣告了藥姥與戴長老的師兄妹情義的徹底斷絕。
昔日共同支撐著歸雲宗的兩大支柱,從此形同陌路。
……
“爺爺爺爺!”戴瑤拽著戴長老的衣袖,跟著他一路來到穀外的小山丘上。
每年清明,爺爺總要帶著她來到這裡,年幼的小瑤不知什麼是祭拜,隻知道每次來,爺爺總會帶著各種好吃的,放到兩塊木碑前。
“好了冇有,小瑤可以吃了嗎?”她天真的晃著爺爺的手,詢問道。
儘管戴長老反覆告訴她這些東西不能吃,奈何架不住她的撒嬌,便每年都默許她的這種行為。
“好了好了,瑤瑤,隻能拿一點點吃,多了可就要吃胖了。”戴長老寵溺地摸著戴瑤的腦瓜,又遞給她一塊糕點。
小瑤見狀飛快地接過來,大口大口塞進嘴裡,接著對著爺爺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爺爺最好了。”
望著戴瑤天真無邪的笑容,戴長老眼神中充滿著慈愛,目光再次看向身前的兩座墓碑,心中彷彿得到些許安慰。
他想,就這樣讓戴瑤快樂地生活下去就好。
這樣,就很好了。